翠兰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那块包着宝蓝缎面的白布又检查了一遍,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布兜里。她今天把那件深蓝罩衫换了件藕合色的单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炕上睡着的丫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早班车我赶得上,你别送了,来回跑费腿。她在灶台边跟李铁柱说了一句,下午三四点回来。
李铁柱把布兜递给她,送她到院门口。秋早的天光还带着雾气,她走在村道上的背影在薄雾里渐渐变小,到了镇口坐上了那辆白漆中巴车。车开了,她隔着窗户朝他的方向摆了一下手。
翠兰到县里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半空。县城的街道比镇上热闹多了,路边有几排砖混结构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去。她按着周大姐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街——街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后面就是黄家裁缝铺的招牌,白底黑字写着黄氏缝纫四个字。
铺子不大,临街一间门面,玻璃橱窗里挂着一件做好的女式外套和几条围巾。翠兰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案板上熨一块布料,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就笑了:翠兰来了吧?周大姐说过你要来,快进来坐。
黄老板比翠兰想象的年轻一些,圆脸短发,一双手指节粗短但看起来很有力。她把熨斗搁下擦了擦手,接过翠兰递过去的白布包打开来,把宝蓝缎面摊在柜台上。
缎面展开的瞬间,店门口透进来的晨光照在金线绣的缠枝莲上,三朵莲花在宝蓝色底子上泛着层层叠叠的暖光。黄老板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从花瓣的线脚上轻轻拂过,从粗金线的饱满厚实摸到细金线的薄透细腻,又在第三朵中金线的匀称过渡上多停了一下。
翠兰,她直起腰来,你这针脚走得比我见过的县里几个绣娘都细。你看这个过渡——从粗线到细线再到中线,三朵花连在一起,但每一朵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个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翠兰低头笑了笑:大姐满意就好。
满意,太满意了。黄老板把缎面小心地叠好放回布包里,你那个袖口贴花的活拿来了吗?我今天先把这个缎面熨了上领子,你那边的贴花不急,一周内交就行。
料子我带来了,一周内能交。
黄老板又多看了翠兰几眼,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账本翻了翻,然后抬头说:翠兰,我跟你说个事。你这个绣活的水平,光做我的散活有点浪费了。县文化馆那边有个手工艺展销,每年秋后办一次,你愿意的话,我帮你递几个样绣过去试试。
翠兰愣了一下:展销?
就是把手工艺品摆出来让县里人看、买。去年有人一幅绣品卖了二十多块。你的东西肯定有人喜欢,就是缺个露面机会。
翠兰的手指在布兜的带子上来回绕了两圈,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回头准备几块样绣。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翠兰在街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碗馄饨吃了,热汤把身子暖透了,她端着碗坐在小摊的长凳上歇了会儿脚,看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县城比镇上热闹太多,骑自行车的人、拎着菜篮子的大娘、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声和车铃声混在一起。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往车站走。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门虚掩着,翠兰推开走进去,听见偏房里传来李铁柱劈柴的声音和丫蛋在旁边写字沙沙的声响。丫蛋听见院门响从偏房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娘回来了!
回来了。翠兰蹲下来让她搂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布兜搁在灶台上,黄老板满意,说那件旗袍绣得比县里几个绣娘都细。还要让我参加县文化馆的展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