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朵缠枝莲绣到第三天的时候，翠兰把金线换了一卷更细的。第一朵莲花花瓣用的是粗一号的金线，花朵饱满华丽。第二朵她想要更清秀一些的质感，换了细金线，针脚走得更密，让花瓣在宝蓝缎面上呈现出一种薄透的光泽，像清晨水面上刚刚展开的莲瓣。
丫蛋放学回来趴在案板边看的时候，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同一卷线绣的。娘，这个花跟上一个不一样。
嗯，用细线绣的，看着薄一些。
薄一些也好看。丫蛋把下巴搁在案板边沿上又看了一会儿，像有风吹过去会动一样。
翠兰听到这个形容顿了一下，她没想过自己的针脚能让人联想到风。她低头看着绷子上那朵细金线勾勒的莲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你说得对。
那天傍晚翠兰把第二朵花的最后一瓣收完，把绣绷摘下来举到北窗口的光里看了看。宝蓝色缎面上两朵缠枝莲一粗一细，一朵饱满雍容，一朵清秀透薄，遥遥相对地缀在领口弧线的两端。中间的空位还留着一朵，预备着绣中号金线的版本，三朵莲花形成由粗到细再到中的变化层次。她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搭配比预想的更协调，重新把绣绷架上开始勾第三朵的中线轮廓。
李铁柱巡完山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手，经过偏房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翠兰正低着头绣第三朵花，侧脸被煤油灯的光映得柔柔的，宝蓝缎面上的金线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暖光。她手指的动作用一种极稳的节奏在重复着——起针、走线、收针、换方向，每一下都几乎一样，像是手有它自己的记忆。
他没出声，转身去了灶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热茶端到偏房门口搁在窗台上：喝口水，歇歇眼。
翠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她轻轻呵了一口气，把碗搁在窗台上：快了。第三朵起好头，明天就能收尾。
县里那活你打算做多久？
这个旗袍领口绣花做完，袖口贴花还得三天。两件加一起十天左右。做完送过去，那边满意了再谈后续。翠兰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铁柱，等这个活交完了，我想用这笔钱给丫蛋买双棉鞋。她那双布鞋底薄了，入冬扛不住。
你看着花，不够了从巡山补贴里添。
翠兰点了点头，把碗搁下重新拿起了针线。李铁柱把空碗收走的时候看见她在穿线，针尖对着煤油灯光，细金线穿过针眼的时候被灯照出一道极细的亮弧。
第二天下午翠兰把第三朵莲花收针了。她把绣绷拆下来，整块宝蓝缎面摊开在案板上，三朵缠枝莲沿着领口的弧线均匀分布，粗金线的饱满、细金线的清透、中金线的匀称，在宝蓝色底子上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泽过渡，远看浑然一体，近看又能看出每一针的精细。
她把缎面叠好用白布包好收进柜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从偏房出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深蓝罩衫的肩头晒出了一点温热。
李铁柱正在院子里把新收的一批干核桃装袋。他蹲在地上一个个挑拣着，把壳薄仁满的装进小口袋留着自家吃，壳厚个大的装进大麻袋预备着去镇上卖。翠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帮忙挑了一会儿，两个人蹲在阳光底下干着活，偶尔递一个核桃给对方看品相，配合得自然而然。
铁柱，翠兰挑着核桃忽然开口，丫蛋说那天学校里有个同学过生日，带了一包糖分给全班吃。她回来之后念叨了好几天，说那个糖是橘子味的。
丫蛋想吃橘子糖了？
她在学校看见别人有糖吃，自己嘴馋又不好意思说。翠兰把手里的核桃搁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回去镇上给她买一包。也没几毛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