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站起来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她自己争气。
赵爷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拄着拐杖沿着村道往南走了。他的背影在秋天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夏天又瘦了一些，但步子还是稳的，旧棉袄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的时候翠兰已经回来了。布兜搁在灶台上，里面多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她正蹲在院子里洗一块新买的皂角，看见李铁柱进来抬头说：黄老板看了贴花非常满意，当场又定了两件活。白绢也扯回来了，明天就开始绣样绣。
她说了展销啥时候办不？
十一月中旬，还来得及。我先绣牡丹和喜鹊，两幅白绢样绣，绣好了月底送过去参展。
翠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稳稳的笃定，手上的活没有停，把皂角搁在井台边晾着，又转身去偏房里把白绢铺开在案板上量了尺寸。白绢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表面平滑细密，是上等的底料。她拿尺子量了幅面，又用粉笔轻轻勾出四边的留白区域，然后把白绢叠好搁在案板中央，压了一块干净的石头。
明天开始。牡丹用红线和粉线渐变色，喜鹊用墨蓝和银线。翠兰站在案板前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李铁柱看见她手指轻轻抚过白绢表面的动作，那种触感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即将开始的仪式感。
傍晚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翠兰正在灶台边做饭，偏房案板上的白绢安安静静地叠着，丫蛋趴在案板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问翠兰：娘，这块布上要绣啥？
绣一朵大牡丹和一对喜鹊。给县里展销用的。
丫蛋对这个词已经有了一点概念，知道是让人看让人买的意思。她蹲在案板边上认真地看着那块白绢，伸手在靠近边缘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那绣好了会有很多人看吗？
会的。
那他们看了会说啥？
会说好看。
丫蛋对这个答案满意了，站起来跑出去找灰兔子玩了。翠兰站在案板前头把那块白绢的幅面尺寸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了。
晚饭后李铁柱坐在院子里把今天巡山的记录重新誊了一遍。翠兰坐在偏房的灯下，把那块白绢重新铺开，又拿尺子和粉笔重新确认了边距。她做这些准备工作的动作不像绣花时那么快速，而是慢吞吞的，每一道线都画得极仔细。李铁柱隔着窗户看见她低头在灯下画线的侧影，白绢的边角被镇纸压着，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灰兔子蹲在偏房门口看着翠兰干活，偶尔耳朵转一下。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字典翻开在字那页，大概是今天在学校刚学了。窗台上那排干花布袋和白色石子还在，枫叶的红色已经从书页里透了出来，映在字典封面上。
秋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地挂在枣树光秃的枝丫间。那些干透了的红枣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硬壳光泽，偶尔有一颗落下来砸在泥地上轻轻弹跳一下。李铁柱把誊好的记录本收进屋里，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偏房窗户透出来的煤油灯光。翠兰还在灯下坐着，已经换上针线了，大概是在试第一朵牡丹花瓣的起针位置。灯光把她低头的轮廓投在窗户纸上，安安静静的一团影子。
他转身进屋的时候听见偏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声——像是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手感正好，线走得顺畅。那声音很轻，但在秋夜的安静里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他嘴角弯了一下，关上了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