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贴花绣了三天，翠兰把最后一片梅花瓣收针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咬断线头，把暗红棉布从绣绷上拆下来摊开在案板上。两枝暗红色的梅沿着袖口的弧线斜逸而出，白线勾的花瓣在深红底子上清冷分明，花心的粉蕊点缀得疏落有致，枝条在袖口转折处收住，像一截冬天的枝头刚探出墙外。
她把棉布叠好收进布兜里，站起来伸了伸腰。丫蛋趴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画着拼音，写完一行抬头看翠兰一眼：娘，这个活做完了？
做完了，明天送县里去。
丫蛋把笔放下来，凑到案板边摸了摸那块暗红棉布。深红的料子厚实温润，白梅的花瓣在灯光下素净又分明。她摸了摸花瓣的线脚又缩回手：娘，这个棉袄谁穿？
黄老板铺子里卖，谁买了谁穿。
丫蛋点了点头，又趴回去写她的拼音了。灰兔子蹲在门槛上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看见翠兰收了绣绷就知道今天没活了，蹦进来在丫蛋脚边卧下来打了个哈欠。
李铁柱从院子里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新劈的柴火，把柴码在灶台边上。他洗了手过来看了看案板上叠好的暗红棉布，伸手轻轻摸了摸白梅的线脚：这个颜色配白花，耐看。
送过去要是黄老板满意，展销的样绣我就开始做了。翠兰把布兜系好搁在柜子上，明儿一早我去送活，顺便扯几尺白绢回来。
我陪你去。早班车送完你我再回来巡山。
翠兰点了点头，把灶台上的菜端上桌。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搁了几片腊肉，汤底熬得浓白。丫蛋喝了碗汤，把碗底最后几片白菜叶捞干净了，又掰了半块饼蘸着汤吃。吃完了她自己去井台边舀水洗了手，跑回偏房里翻字典，把今天新学的几个拼音挨个在字典上找对应的字。
翠兰在灶台边刷碗，水声哗哗地响着。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磨明天巡山要用的猎刀，磨石推过刃口的沙沙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在秋夜的安静里各自响着。灰兔子在丫蛋脚边卧着打瞌睡，芦花和黑羽已经缩进鸡窝里了。
第二天一早翠兰坐早班车去了县里，李铁柱送她上了车之后直接进了松林。秋天的松林又深了一重颜色，落叶层厚得能没过脚面，踩上去几乎无声。谷地方向的坡地上鹿群已经散了，只留下几片被啃过的草根和零散的蹄印。公鹿的位置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已经往西边移了将近两里地，在一处矮坡上的灌木丛里站着，背对着他啃一棵矮树的嫩枝。
皮子比上回看的时候更厚了，毛色发亮，膘情饱满。李铁柱蹲在上风口观察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公鹿的动线已经彻底偏西了，它正在沿着这条路线慢慢南迁。他在记录本上详细记下了位置和方向，又在简图上补了一条虚线标出鹿群的迁徙方向。冬天快来了，鹿群要往南边更暖和的谷地里去越冬。
从松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他在村口碰见了赵爷。老头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石头上晒太阳，身上穿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的。
赵爷，李铁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谷地的公鹿往西迁了，我今天看它已经走了将近两里。
赵爷点了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一把瓜子嗑完了，拍了拍手：今年冷得早，鹿群会比往年早动身。你盯紧它的路线，记住位置，明年开春它还会顺着原路回来。记下来的就是以后的地图。
我记了。画了虚线标了位置。
把你画的图誊一份给我看看。赵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铁柱，你媳妇那个绣活，我听说了，县里的人来镇上打听了。好名声传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