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多了那碟新馒头，配着白菜豆腐汤和一碟子腌萝卜。丫蛋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碗汤，肚皮圆鼓鼓地靠在椅子上。灰兔子蹲在她脚边捡着掉下来的馒头渣，一粒一粒舔得干干净净。吃完饭天色还没完全暗透，偏房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翠兰坐在灯下继续绣那朵牡丹，丫蛋趴在旁边写作业。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晾干的柴火又码了一层垛。冬天的柴火要备够至少两个月的量，他现在只要天好就劈一批，堆在柴房和院墙之间那排空地上。柴垛已经齐腰高了，整整齐齐地码着，新劈的松木断面泛着淡黄的木色，在月光底下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灰兔子蹲在柴垛旁边看他码柴，耳朵竖着，尾巴在后面扫着地面。
码完柴李铁柱站在院子里歇气的时候，听见偏房里翠兰跟丫蛋在说话。
娘，你绣的牡丹啥时候能绣完？
大概还有七八天吧。
展销是啥时候来着？
十一月中旬。
那还有好久。绣完了先给我看看行不？
行，绣完给你看。
丫蛋满意了，低头继续写字。铅笔划纸的沙沙声跟翠兰走针的极细声响混在一起，在秋夜的安静里各自响着各自的。李铁柱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两重声音，深秋的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光秃秃的枣树枝丫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地细密的影子。
他转身进屋的时候带了一身柴火的松木香。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那身秋夜的凉气带进来了，她把手里的针线暂搁了一下，从炕沿上拿了一件叠好的旧棉袄递给他：这是你去年那件棉袄，我拆了重絮了棉花，又加了一层里衬。你明儿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适。
李铁柱接过棉袄摸了摸，外层还是去年的灰蓝布面，但用手一捏能感觉到内衬新棉花的蓬松。他把棉袄抖开披在身上试了一下，肩宽被翠兰调整过了，服帖地贴着肩膀，袖子也比去年长了寸许，正好盖住手腕。
正好。
翠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绣她的牡丹了。丫蛋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李铁柱试棉袄的样子，评价道：爹穿着好看。
李铁柱把新棉袄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在炕沿边坐下来。秋夜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但他身上还残留着试棉袄时那层新棉花的暖意，只觉得那股风是凉的，但没透到骨头里。
窗外的月光洒在新换的老宅屋顶上，青灰色瓦片泛着一层冷白的光。王桂花大概已经睡了，老宅那边的灯熄了。院子里柴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灰兔子蹲在柴房门口缩成一团，芦花和黑羽挤在新鸡笼的干草堆里，头缩在翅膀底下。
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觉得今年的秋天跟去年的秋天比起来，像隔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去年这时候他还在雪地里蹲着等第一只兔子，现在院子里有柴垛、有葡萄藤的枯枝、有新换的瓦片、有翠兰手里的白绢牡丹已经开了一小片了。他把新棉袄的袖子拢了拢搭在椅背上，然后合上了眼睛。
秋夜的风在房檐上低低地响着，像一首安然的、绵长的曲子。偏房里的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熄，那朵粉白色的牡丹在黑暗里跟白绢融在一起，只在月光的反射里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明天还会继续绣，继续劈柴，继续过日子。那新瓦片会在霜冻之前彻底干透，牢牢地贴在老宅的房顶上，撑过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