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晨，院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李铁柱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菜地里的白菜叶子上结了一层毛茸茸的霜边，晾衣绳上挂着的旧布也冻得硬邦邦的。井台边的水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拿勺子敲开冰面舀水的时候，碎冰片在桶里叮叮当当地碰着响。
翠兰起来的时候加了一件厚褂子，站在偏房门口往院子里呵了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小团才散。她转身进屋从那块白绢上抬眼看了一下——牡丹已经绣了大半了，粉红到深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占了绢面的主体位置，花心的金线蕊已经起了一小圈，还差外层几瓣和底下的一片叶子。
铁柱，她喊了一声，今儿你把白菜收了。霜过了，白菜再不收就该冻坏了。
李铁柱应了一声，挽了袖子去菜地里拔白菜。他蹲在垄沟边上一棵一棵地拔，手攥着白菜根部轻轻一拧就松了土，白生生的根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离开了地面。白菜棵棵壮实，外层的老叶子微微发黄，但里层的叶子白嫩紧实，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拔了十几棵码在井台边上，等翠兰出来一一切了根去掉老叶，码进灶台边上的菜缸里腌酸菜。
丫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裹着一件小棉袄——不是那件深蓝夹袄，是翠兰新给她缝的一件薄棉袄，天蓝色面，絮了一层薄棉，比夹袄厚实但是穿在身上不笨重。她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些刚拔出来的白菜，伸手摸了摸最外面一片老叶上的霜花，手指头冰得缩了回去。
爹，白菜好大。
今年种得晚了些，但长得壮。腌一缸酸菜冬天够吃了。
腌酸菜要不要我帮忙？
要。等会儿你娘收拾好了，你帮着把白菜码进缸里，一层菜一层盐。
丫蛋得了任务觉得挺正式的，跑去井台边洗了手等着翠兰过来。翠兰把最后一块白菜根切了，把老叶子摘掉，露出里面嫩白嫩绿的菜心。她切的时候动作又快又稳，白菜在刀下咔咔地断成整齐的块，码进缸里，每码一层就撒一层粗盐。丫蛋在对面帮她递菜块，两个人配合得利索，不一会儿就码了大半缸。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剩下的白菜根和枯叶拢了堆在树根底下沤肥。干完活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洗手上的泥，看见翠兰弯腰码菜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银镯子在菜缸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铁柱，翠兰码完菜直起腰，白菜腌上了，今年冬天够吃了。你回头再买两捆大葱回来，挂在屋檐底下冻不坏，冬天炖菜放两段提味。
明天去镇上买。
下午翠兰坐在偏房里继续绣那幅白绢牡丹。最后几瓣花边她走针格外仔细，粉线过渡到白绢底色时几乎看不出接缝。收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把绣绷举到北窗口对着光看——一朵完整的红粉牡丹在白绢上盛开了，花瓣从花心的深红逐渐过渡到外瓣的粉白，花蕊用金线点了细细一圈，叶片用深浅绿线绣出了叶脉的走向。整幅绣品在白绢底子上泛着柔润的缎光，牡丹的层次感和立体感在光线变化时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她放下绣绷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在案板上铺开一块新的白绢——喜鹊的线稿已经提前画好了，两只喜鹊相对着站在一枝梅花上，姿态灵动，尾羽长长地垂下来。她开始穿墨蓝丝线，准备给第一只喜鹊起轮廓。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牡丹已经收针了，翠兰正在绣喜鹊的第一根尾羽。丫蛋趴在案板边上看了看那朵已经完成的牡丹，又看了看正在起稿的喜鹊，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娘，你绣完了牡丹，县里展销的时候是不是人人都要看？
要看也得等喜鹊绣完了才行。一幅成双成对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