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蛋蹲在案板边上看着翠兰手里的墨蓝线在白色绢面上画出第一道羽毛的轮廓，线走得又快又稳，喜鹊的尾羽已经出现了一截流畅的弧线。她看得出了神，直到灰兔子在她脚边蹭了蹭才回过神来。
傍晚的时候王桂花端着一碗新做的黄豆酱过来了。老太太换了件厚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进门的时候先跺了跺鞋底的土，把酱碗搁在灶台上：新酱，腌白菜的时候放两勺提鲜。
翠兰从偏房探头出来：奶您坐会儿，我等下给您拿些新白菜回去。
王桂花没急着走，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今天的精神看着比前阵子好了些，脸上有了一层浅浅的红润。她看了一眼偏房里案板上摊开的白绢和那朵已经完工的牡丹，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
你那个绣活，县里的人看了都说好吧？王桂花问。
黄老板满意，说十一月中旬有展销，让我绣两幅送过去。
好事。王桂花把酱碗往灶台里面推了推，你忙你的，白菜我自己去菜地拔两颗就行。铁柱那新瓦铺得严实，今年冬天我那边不冷了。
王桂花说完站了起来，自己走到菜地边上拔了两棵剩下的小白菜，拍掉根上的土，拎着往门口走了。翠兰从偏房出来追了一句奶您拿几颗大的，老太太摆摆手没回头，背影在深秋的暮色里走远了。
天黑下来之后翠兰又绣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喜鹊。墨蓝的丝线在白绢上画出越来越完整的羽翼轮廓，另一只喜鹊的线稿已经开始勾了。她收针的时候月光正好从北窗口照进来，落在白绢上墨蓝丝线的反光上，像一小片安静的夜色。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李铁柱坐在门槛上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灯光翻一本旧书，是赵爷借给他的山草图谱。
铁柱，翠兰收了绣绷从偏房出来，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今年冬天的事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白菜腌上了，大葱买了挂上了，柴火你也劈够了一个月的量。
够烧两个月。到腊月我再劈一批。
翠兰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已经凉得有些刺骨了，她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李铁柱侧头看见她拢领口时手指上沾了一小片墨蓝的丝线碎屑，伸手把那片丝线从她指腹上摘了，搁在手心里。
翠兰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那片墨蓝丝线碎屑，说：喜鹊明天就能起第二只的形了。等两只都绣完了，牡丹和喜鹊配在一起，展销的时候应该能卖个好价。
你绣的东西，肯定卖得好。
翠兰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从他掌心里那片丝线上移开，看向院子深处。枣树的枝丫在月光底下赤裸裸地伸着，那些干透了的红枣已经不剩几颗了，大多被丫蛋收进了小罐子里。柴房的门口灰兔子缩成了一个毛球，鸡窝里静悄悄的。霜降之后的夜晚冷得早，但院子里那些物件都在各自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进屋吧，外面凉了。
李铁柱跟着她站起来，把门带上。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新腌的菜缸上，缸口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石头。屋檐底下新挂的一捆大葱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深绿的葱叶已经冻蔫了一些。墙根底下枣树的影子横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光秃秃的，像一幅铅笔画。
偏房的白绢喜鹊已经勾出了大半只的轮廓，墨蓝的羽毛在月光里隐约可见。那朵牡丹盛开着，花瓣的粉红色在暗处依然泛着淡淡的暖意。秋天快要走到尽头了，冬天的第一道门槛就在不远处，一脚就能迈过去。李铁柱躺下来的时候觉得那个门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而屋子里面是暖的，被炉火和棉被和菜缸里正在发酵的酸菜的气味裹得厚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