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落的。李铁柱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窗户纸被什么东西映得发白。他起身披了棉袄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雪末子正在夜风里斜斜地飘着，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铺开。枣树光秃的枝丫上已经开始积了薄薄一层白，柴垛的顶上也白了。鸡窝的油毡布顶面上凝着细密的雪粒，灰兔子的窝门口也堆了一小撮被风吹进去的白。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越下越密。然后他轻手轻脚回了炕上躺下来，没有惊醒翠兰和丫蛋。
第二天早上丫蛋比平常醒得早。她睁开眼就看见窗户纸比平时亮了一大截，翻起来趴到窗口往外看，然后一声惊喜的下雪了把全家人都喊醒了。翠兰裹着棉袄从被子里坐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嘴角已经弯了。
丫蛋已经自己穿好了棉袄，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去踩雪。第一场雪的雪还不厚，刚没过鞋底，她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从门口一路踩到柴房门口。灰兔子从窝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满院子的白，犹豫了一下没出来，缩回去了。
翠兰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又往锅里下了几个贴饼子蒸上。她一边干活一边从窗口往外看雪，院子里丫蛋踩出的那一串脚印在白雪上清清楚楚的，脚印旁边又多了几团灰兔子试探性地蹦出来的小爪印。芦花鸡从鸡窝门口探头看了看雪又缩回去了，黑羽干脆没出来。
铁柱，翠兰蒸着饼子喊了一声，雪停了之后陪我去镇上扯那块浅灰绢。
今天停不了，雪还要下一天。明天雪停了路干了再去。
翠兰嗯了一声，把蒸好的饼子从锅里取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丫蛋从院子里跑进来，鼻头冻得红红的，双手捧着一个小雪团子进来搁在灶台边上：娘！我堆了个小雪人！
那雪团子还没成型，就是个圆球搁在灶台边沿上慢慢化了。翠兰看了没说她，拿了一块干毛巾递过去擦手：等你放学回来雪厚了，你爹帮你堆个大的。
丫蛋把化了一半的雪团子留在灶台边上，自己跑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灰兔子终于鼓起勇气从窝里出来在院子里蹦了几圈，爪印在雪地上画出一圈圈细碎的花纹。
早饭吃过之后雪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一些但没停。李铁柱拿了扫帚把院子里通往院门和柴房的小道扫了出来，扫出来的雪堆在菜地边上。翠兰在偏房里把去年用的绣架搬了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在窗台上放了一盏新煤油灯。浅灰底子的新绢还没买，但她把线盒里的白线和银线提前翻了出来，按深浅排好了备着。深冬的雪景用白线绣雪地，银线绣雪光，墨灰线绣枯枝和麻雀，每一种颜色在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对应的画面。
丫蛋在院子里玩了半个时辰的雪才肯进屋换鞋准备上学。翠兰给她换了双旧棉鞋，把湿了的布鞋搁在灶台边烤着，又把书包侧袋里塞了块热饼子：中午饿了垫垫肚子。
娘，雪一直下的话下午放学还上课不？
雪不大应该还上。要是下大了赵老师会通知。
丫蛋背着书包出了门，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翠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白茫茫的村道上越来越小，然后转身回了院子。李铁柱已经扫完了小道正蹲在柴房门口检查灰兔子的窝顶有没有漏雪，翠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
铁柱，翠兰说，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咱家米缸里还剩多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