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想了想：半袋棒子面，还有几颗土豆。我那时候腿还没好利索。
翠兰没有再接话。她蹲在雪地边上把一小撮干净的雪拢在手心里攥了一下，雪在她掌心里凝成一小团白，她松开手的时候那团雪落回地上碎开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转身进屋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李铁柱。
那天上午李铁柱还是进了一趟山。雪天的松林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倍，鸟都缩了，整片林子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一阵。谷地方向的鹿群已经彻底不见了，雪地上只有旧蹄印被新雪覆了大半，浅浅的凹痕在白面上像模糊的印章。野猪沟那边也是空的，连獾夹子他都提前收了回来，冬天山里的小兽会缩到更深的地方去，布夹子也抓不着了。
他沿着巡山路线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就回来了。松林里的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到家的时候他在门口拍掉了才进屋。翠兰正在灶台边把中午的菜切好备着，听见他进屋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肩头：雪大不大？
不大，没停。明天就能停了，到时候去镇上扯布。
下午雪果然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雪末子。李铁柱在院子里帮丫蛋堆了一个小雪人——两团雪球摞在一起，拿两截干树枝当胳膊，两颗枣核当眼睛，一截红辣椒当鼻子。小雪人立在枣树底下，灰兔子在它脚边绕了两圈闻了闻，大概是觉得味道不对又走开了。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雪人还立在那里。她跑过去绕着看了一圈，觉得爹堆的比自己堆的大气多了，伸手摸了摸红辣椒鼻子，又退后两步整体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爹，这个小雪人会不会化了？
等天气暖了就化了。化了就明年再堆。
丫蛋看着小雪人站了一会儿，跑进屋里拿了一片干树叶盖在雪人头顶上当帽子。干树叶在雪人的脑袋上歪歪地顶着，样子滑稽，她看了一会儿咯咯笑了起来。
晚上翠兰在灯下把线盒又整理了一遍，白线和银线的位置摆正了。她坐在偏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院子里那一层还在继续增厚的雪光，手指在空案板上轻轻画了几道——雪地的走向、麻雀落在枝头的姿态、梅枝斜伸出来的角度。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整幅绣品默绣了一回。
李铁柱从老屋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明儿雪停了去买绢。你先歇着。
翠兰收了手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站起来关了偏房的灯。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雪地，小雪人顶着干树叶的帽子在雪地里立着，影子被月光拉长了铺在白面上。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跟李铁柱擦肩而过，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了那么一息，然后走进了里屋。李铁柱把偏房的门带上了，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个歪戴叶帽的小雪人的影子。风从村道那边穿过来，把枣树枝丫上的雪吹落了一小片，簌簌地落进树根底下的雪堆里。
第一场雪落下来了，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但菜缸里的酸菜还在发酵，灶台边烘着的旧棉鞋正在慢慢烤干，炕柜上的木匣子里装着一整年的记录。冬天从今天起正式住了进来，住进院子的雪地里，住进偏房的灯影里，住进翠兰在虚空中描画着雪景的手指间。
李铁柱进屋轻轻带上了门。窗外的雪还在细细碎碎地落着，覆盖了他白天扫出来的那条小道，覆盖了丫蛋踩出来的脚印，覆盖了灰兔子蹦出来的爪印。但明天还会有人重新踩出一条道来，丫蛋放学的时候还会踩着新雪跑进院子里，翠兰会站在门口接她。雪落下来盖住旧的路，早晨再踩出新的，一年一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李铁柱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拢了拢，冬天安安稳稳地铺在窗外，像一层厚厚的盖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