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衣缥缈的女子来去无痕，只留下这一条唯一线索，语气温和，字句却似早已勘定天命，半点不差。
唐泠悦辰缓步前行，眸光微凉：
“这女子太通透了，她怎么会知晓我们困境，知晓前路死局，甚至知晓谁能破局。她不干涉因果，难道就只为了指条路吗？”
李梦婷点头审慎道：
“这更像是……有人提前排布好所有关卡，只待我们一步步入局、过关、试炼。”
付聿霄握紧剑柄，目光扫过幽暗山林：
“江湖从无这般局势。不夺权、不争霸，只封路、断传承、设迷局。背后之人，应该是想试炼人心。”
沈砚秋沉默颔首。
他心底隐隐有一种极淡、说不清的预感。
这种感觉，自古狱城楼之后，便如附骨之疽，隐隐萦绕不散。
江湖倾覆、秘地清空、死士拦路、前路封禁，一桩桩、一件件，太过规整，太过闭环，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遥远暗处，一步步排布好他的每一步行程。
他往南，路便封南。
他寻踪，便有人追踪。
他遇困，便有人设渡。
天地间所有变局，都像是专门围着他一人转动。
好像这盘乱世大棋里，只有他才是唯一的落子之人。
沈砚秋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触到那方平整的素色纸笺。
那名月衣绝尘的女子，来路莫测，不问因果，不求相识，仅仅递来一线生机，字字精准，分毫不差，仿佛早已看透他接下来的每一步命运轨迹。
沈砚秋缓缓抬眸，望向远方层叠群山。
就在此刻，周遭天地气机，悄然变了。方才还萧瑟狂乱的秋风，骤然温柔下来。
漫天翻飞的枯叶静静悬落，风声止歇，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淡了几分。原本暗沉压抑的暮色，像是被一层无形薄纱滤过，变得清透、静谧、不染尘嚣。
周遭荒芜破败的山野景象，在不知不觉间缓缓褪去。
路边枯黄的野草悄然隐没，道旁颓败的乱石尽数消形。前路山道不再崎岖狼藉，反倒变得平整干净、曲径通幽。
两侧山林由萧瑟枯黄，渐渐转为深绿苍润。
古木参天，松涛低吟，清寂的禅意随风漫开，彻底剥离了方才乱世杀伐的戾气。
像是从红尘杀局，一步踏入了世外空山。
前方两山夹峙，形成一处清幽幽谷。谷中云雾淡淡，月华轻垂，隐隐透出一缕安稳绵长的烛火微光，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荒芜乱世的尽头，竟藏着这样一处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
众人心底皆生诧异，下意识勒马驻足。
抬头望去，幽谷深处，静静伫立着一座老旧古刹。
寺门半掩，墙垣斑驳，苍藤覆壁，古木环寺。檐角落尽尘灰，香火看似断绝多年，可阶前落叶整齐归边，庭院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常年有人打理的规整清净。
寺顶隐有淡淡月华萦绕，寺内透出一点暖黄烛火，悠悠摇曳。
栖云寺。
荒而不废，寂而不空。是绝境深处的一方净土，亦是前路封禁里，唯一的活眼。
众人翻身下马，踏着青石小径，缓步朝寺门走近。
越靠近古寺，周遭心境越宁，一身风尘杀伐、满心沉郁哀恸，都被这空山禅气缓缓抚平。
未等推门，寺内便传出一声清寂木鱼响。
笃——
一声穿透夜色，澄澈通透，荡尽山间所有杂音。
众人相视一眼，稳步踏入寺中。
正殿烛火摇曳，微光铺落青石地面。
佛龛老旧，佛像蒙尘，无人供奉，无人跪拜，唯独蒲团之上，端坐着一道令人望之心凛的巍峨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如山，体量远超寻常武人，一张蓝靛青黑面庞硬朗凌厉，眉眼深沉肃冷，一头蓬松红发桀骜张扬，乱中有序，野性磅礴，自带一身蛮荒凶煞之气。
最慑人的是他颈间。
不挂佛珠，不佩金玉，唯有九枚大小匀整的惨白骷髅头骨，以暗绳细细串联，层层垂挂胸前，白骨森然，寒光隐隐，凶戾逼人。
一身朴素旧黄禅衣，干净肃穆，布料陈旧却整洁，偏偏配着这张凶脸、九颗骷髅，生出一种亦魔亦佛、亦煞亦禅的极致反差。
其身侧墙根之下，斜倚一柄沉重神兵。
精铁锻铸的月牙禅杖，杖身古朴厚重，布满岁月风霜的深浅刻痕，一端弯月寒刃隐蓄冷芒，锋利慑人；一端钝厚禅顶沉凝镇地，单单静静立在那里，便压得满堂气机稳如磐石。
那人垂眸执槌，轻叩木鱼，神色安然空寂，周身禅气温润清净，全然不似形貌那般凶戾可怖。满身森然白骨、磅礴煞气，仿佛都只是皮囊假象，本心澄澈如空山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