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在一旁,又给他点破了一处极易走火的穴道禁忌。金宝帮着拆解运气的流转路线。阿一则讲了平日调息静养的法子。
短短小半个时辰,四人将所有要紧的要害尽数交代清楚。
全部讲完之后,孟玄尘长长吐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天边淡淡的流云。
“好了,能教的,我们尽数交到了你手上。往后修行,全靠你自己参悟。”
沈砚秋把油布册子小心翼翼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牢牢按住。
苏清鸢自树下走了回来,轻声道:
“孟大师,时辰不早了,再过不久,便要去打理明日的丧葬诸事。”
一夜悄然而过。
第三日的寒江别院,不再是昨日那种茫然沉郁的静。
各处都响起了轻缓却有序的动静。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做事的人都压着嗓音,脚步放轻,生怕扰了两个逝去之人的魂灵。
卫梦鑫与孟玄尘牵头,领着别院里面的人手,置办起丧葬所需的一应物件。
素白的帘布一条条悬在了大堂的檐下,随风微微飘拂。香炉当中,日夜不断燃起清幽的白檀。两只漆黑肃穆的棺木,一前一后,停放在了大堂正中。左边是楚佳音,右边,躺着金芷瑶。
前院这边,阿衣罗带着楚衣念,也过来了。
小小的楚衣念攥紧了阿衣罗一根宽大的衣袖,小脑袋半埋在他的胳膊侧旁。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大堂当中那一口装着娘亲的棺椁。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死死憋着,不敢放声大哭。
阿衣罗垂下手,轻轻拢住孩子单薄的肩头。
他自己的喉头也如堵了巨石一般,酸痛难忍,可他不敢垮下去。至少此刻,他得护住这一个小小的念想。
后院的门,终于缓缓踏出一道人影。
唐泠悦辰整整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眼下浮着一层深重的青黑,眼底布满了血丝,原本明亮的一双眸子,还是带着那种空洞的麻木。她的步履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大堂之内,直直停在了金芷瑶的棺木跟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掌,指腹轻轻抚过冰凉漆黑的棺盖。
“小金……”
极低极哑的两个字,飘在安静的大堂里。旁人远远望着,不敢上前去打搅这份悲痛。
娜娜和栾以璨也站在人群的后侧,两个孩子神色沉沉。娜娜的眼眶通红,偷偷攥紧了以璨的袖口。以璨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悄悄挡在了娜娜的身前,无声地安抚。
叶云纾立于一旁,神色平静,声音压得很低,对着众人开口。
“今日辰时,上山落葬。坟址已经寻好,就在后山向阳的一处坡地。那里春有野花,夏有清风,清静安稳。”
晨雾薄薄地漫过后山向阳的坡地,山间没有喧闹的哀乐,只一缕凄柔低沉的竹笛之音,顺着微凉的风,悠悠荡荡飘散开去。
众人合力,将两口棺木缓缓平稳放进了早已掘好的土坑之中。
执铲的人屏住呼吸,一捧一捧的黄土自铲面簌簌滑落,沙沙作响,一层层轻轻地盖在了漆黑的棺顶。
尘土飞扬,带着山间泥土独有的腥涩气息,一点点掩去了棺木原本的轮廓。
不多时,两座紧紧相依的新坟,便从平地隆了起来。石匠上前,将两块打磨朴素的石碑稳稳立在坟头,左边镌刻着「楚佳音之墓」,右边是「金芷瑶之墓」。
周遭的人声尽数静了下来。
竹笛声缓缓压低。
在场所有人整齐上前一步,怀着满心沉痛,对着两座新坟深深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一揖,再揖,三揖。
礼毕之后,大家才轻轻往后退开数步,特意留出了一片安静的空地。
待到众人退开,唐泠悦辰才独自缓步走了上去。
几日熬下来,她的面色灰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深重得刺目。
她弯下腰身,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刻着金芷瑶三个字的冰凉石碑。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坠落在干燥松散的黄土之上,砸出一个个浅浅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浮土吸了进去。
山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她的嗓音沙哑干涩,轻得几乎要融进呼啸的风里。
“小金妹妹,你好好睡。”
她顿了顿,喉头狠狠滚动,压下翻涌的悲恸,继续低声呢喃。
“等哪天天下尘埃落定,我定会再回来看你。”
“我会替你去看一看那崭新的朝堂,看一看这朱元璋建立起来的大明天下。”
“再把所有见过的光景,都说给沉睡在这里的你听。”
久久,她就保持着弯腰的姿态,指尖依旧贴在冰冷的碑石上,迟迟不肯直起身来。
山风还在轻轻扫过两座新坟的黄土。众人的目光依旧带着沉沉的哀伤,却也知道离别就在眼前。
卫梦鑫对着即将远行的众人拱手说道:
“前路风雨难料,盼各位平安来去,早日再会。”
娜娜眼眶还微微泛红,攥紧了以璨的衣袖,不舍地望着留下来的几个人:
“孟大师,卫先生,我们一定会当心,等看过了应天的盛况,再回来探望你们。”
栾以璨站在她身侧,轻轻颔首,也朝着留守之人拱了拱手。
阿衣罗低头,紧牵着楚衣念小小的手掌,和孟玄尘、卫梦鑫几人对众人微微躬身道别。小孩子还时不时回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属于娘亲的坟茔。
就在众人将要转身出发的那一瞬。
一直安安静静靠在阿衣罗身侧的楚衣念,忽然抬起了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
小小的嗓子软糯,却又绷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清清楚楚朝着即将奔赴应天的一行人喊道:
“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别忘了,替我娘亲报仇。”
一句话轻飘飘的,糯声糯气,可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却重如一块顽石。
阿衣罗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攥紧了孩子的小手。
苏清鸢走到楚衣念身旁,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道:
“念念放心,这笔账我们会找闫亦衡清算的。你要听爹爹话,好好长大,好好练武,也要记得我们啊。”
叶云纾抬眼望了望天色,轻声开口: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动身了。孟大师,卫先生,你们保重。”
大家又最后回头,朝着两座静默的新坟深深望了一眼。
几声简短的道别随风飘散。
一队人转身,踏上了去往应天的路途。
留在寒江别院的几个人,立在山坡之上,静静地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些影子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