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别院后山那一阵浸着草木湿冷与哀意的山风,终于被车轮滚滚的声响,一点点远远抛在了身后。
九匹健马,三辆乌篷马车,碾过铺满枯黄落叶的泥土驿道,缓缓驶出了姑苏城外蜿蜒的山道。
脚下这条向着应天无限延展的大路,被微凉萧瑟的秋风卷起阵阵细尘,轻飘飘、慢悠悠地向后飘飞。
回头远眺,姑苏的轮廓愈来愈淡,留在那里送行的几道身影——孟玄尘、卫梦鑫、铁柱、阿衣罗、祁金宝,还有小小的楚衣念,已经彻底隐在了连绵林木的尽头。
启程的头一日,整支队伍安静得近乎凝滞。
没有人起头说笑,也没有人随意打趣。不久之前,两座新坟立在后山泥土之中的画面,如同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青石,沉甸甸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一份挥之不去的哀恸,沉在胸腔,稍一触动,便泛起酸涩的涟漪。
靠最外侧的那一辆乌篷马车之内,唐泠悦辰独自倚靠着冰凉厚重的榆木车窗。
素白纤长的指尖,轻轻抵在半敞开来的麻布帘沿。
她微微抬眼,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遥遥望向两侧飞速向后退去的层叠青山。
凛冽的秋风顺着帘缝钻了进来,掀起她垂落在肩头的几缕乌黑发丝,也轻轻晃动起发髻上那一只雕琢精致的紫色蝴蝶发饰。正是她那套紫黑劲装造型之上的配饰。
她的面上没有泪水,也没有悲戚的神色外露,只是目光放空,任由脑海之中反复回响着自己跪在墓碑之前许下的那句诺言。
念头起落之间,心口便似被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揪紧,淡淡的钝痛久久不散。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靠着窗边,任凭山川、田野、村落,在视线之中匆匆掠过。
队伍侧边,沈砚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的缰绳,缓步行走在驿道的边缘。
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队伍停下歇脚,只要寻到一块平整干净的空地,他便立刻盘膝落座,闭目凝神,运转自孟玄尘四人那里习得的《破云劲》。
温热的内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冲刷着尚且没有完全愈合的几处旧伤,酸痛之感一阵阵从骨缝里透出来。可纵然心神沉入调息,他的心底依旧翻涌着两股纠缠不休的情绪。
一股是近乡情怯般的期盼。距离重新见到授业恩师徐达与常遇春的日子越来越近,心底免不了生出一丝渴念。
但另外一股,却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如同游丝一般挥之不去的惶然。他隐隐感觉,此番重逢,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师徒自在闲谈的光景。
苏清鸢总是不远不近地伴在他的身侧。
她不会出声打扰沈砚秋的修行,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抬眼望向旷野的远方,替他留意周遭路过的行人和异动。
偶尔等沈砚秋收功睁眼之时,便默默递上一壶温好的茶水,眉眼柔软,静然而温柔。
队伍靠前的位置,叶云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一身素净的浅灰长衫随风微微摆动,没有凌厉的锋芒,也没有刻意张扬的气场。
她的目光淡然悠远,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沿途掠过的每一座村镇、每一座路边的驿亭,每一个往来赶路的行人。
可隐楼楼主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将一路上所有细碎、微妙、不起眼的动静,尽数悄无声息地收于眼底。但凡路边有低语、有异动,皆逃不过他的耳朵。
稍稍靠后的位置,李梦婷与付聿霄二人并肩而行。上官小璇也骑着一匹栗色的温驯小马,跟在一旁同行。
上路的第二天中途歇脚之时,李梦婷转头看了看一路沉默的上官小璇,轻声开口:
“小璇,你一路都很少说话,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听见问话,上官小璇长长吐出了一口带着秋凉的气息,目光望向空旷无垠的原野,缓缓摇头,声音轻而冷:
“梦婷姐姐,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疑问。我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个许下过诺言的人,坐上至高的位子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付聿霄听见这话,侧过脸,沉声说道:
“人心最是难料。有些承诺,只能困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
上官小璇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重新将视线投向了道路的前方。简短的交谈过后,三个人又任由坐骑踏着宽阔的驿路,向着应天不急不缓地前行。
最后的那一辆乌篷马车,则是栾以璨和娜娜落脚的地方。
赶路最初的两天,娜娜一直蔫蔫地蜷在车厢软垫之上,提不起半分往日的活泼劲头。
那日坟前压抑悲伤的气氛,同样沉甸甸笼罩住了这个小姑娘的心。她耷拉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连平日里时时刻刻都爱拿出来把玩的那些亮晶晶的小珠花、小银饰,也安安静静搁在了包袱的最深处,懒得去碰。
栾以璨从来不会生硬地讲笑话去哄她强颜欢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坐在娜娜的旁边,偶尔伸手,从随身的布囊之中摸出一块蜜渍风干的果干,轻轻递到娜娜的掌心,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消化心底的难过。
就这样一路颠簸,一路向西。
直到赶路的第三日清晨。
迎面吹来的风,气息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连日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悲戚,终于在漫长不停的车马颠簸,和一往无前的奔走路途之中,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远方遥遥飘来了一股鲜活滚烫的烟火气味。风裹着嘈杂热闹的人声、商贩的吆喝,一阵一阵顺着旷野,飘进了众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