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最先捕捉到了这股喧嚣，她唰地一下抬起了耷拉了两日的脑袋，眼睛微微睁大，鼻尖轻轻翕动着，朝着风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以璨师姐，前面便是平津镇了。”
苏清鸢缓缓勒住黑马的缰绳，回过头来，欢喜说道：
“师父，这座集镇看起来真热闹，物资齐备。不如我们在此休整半日，补给干粮、饮水与一应所需，之后再继续奔赴应天。”
叶云纾点头应下。听见休整的消息，所有人的肩头都不自觉微微松了一松。车马速度放缓，顺着宽阔的大路，慢慢向着人声鼎沸的平津镇行去。
到了镇口，大家商量着分头行动。叶云纾要去药铺采买疗伤应急的草药；李梦婷打算去采购路上的干粮；沈砚秋和苏清鸢寻一处僻静树下调息；唐泠悦辰想去河边静一静；付聿霄主动照看娜娜与栾以璨。而上官小璇不想挤喧闹的集市主街，便跟众人说了一声，独自去往街边的茶肆小坐片刻。
一踏入镇子的入口，扑面而来的便是汹涌滚烫的人间烟火。
沿街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紧紧排布，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撞在耳边。
往来如织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五颜六色的摊贩沿着青石板长街一路铺开：热腾腾冒着白雾的吃食摊、香气四溢的香料铺子、琳琅精巧的首饰小档、堆放着各色草药的药行，还有打铁铺叮叮当当的脆响，交织成一片鲜活热闹的图景。
蔫了整整两天的娜娜，一双眸子霎时间亮了大半。
她猛地拽住了身侧栾以璨的一截衣袖，轻轻来回摇了几下，长长的睫毛飞快地闪动，眼底按捺不住蓬勃而起的好奇心。
“以璨姐姐！咱们可不可以上街去走一走，看一看呀？”
栾以璨笑着应了下来。
两个姑娘脚步轻快，一下子汇入了人流之中。
付聿霄看着二人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心里怕姑娘们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面不慎走散、遇上事端，于是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刻意拉开了数丈的距离，不会凑上前去打扰她们游玩的兴致，只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视线始终稳稳锁定着那两道娇小的身影。
热闹悠长的青石板街上，娜娜一路走走停停，东瞧瞧、西望望。不多一会儿，脚步便停在了一处围满了人的说书摊子外围。
一大堆百姓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圆圈。
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手里的木质醒木，“啪”的一声脆响，抑扬顿挫、唾沫横飞地高声讲述起徐达、常遇春率领大军横扫平江、所向披靡的赫赫战功。周围围观的百姓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之声。
就在人群侧边靠着土墙的阴影里，两个穿着灰布短衫、刻意压低了帽檐的男子，正背对着来往人流，低声交谈。
他们自以为压得极低的话音，顺着风，恰好飘进了不远之处凝神留意周遭动静的付聿霄耳中。
“听说新朝眼看就要正式立国了。朝廷已经传出隐秘的风声，打算下一道旨意，命徐、常两位国公出头，出面去招安散落在四海之内的各门各派江湖豪杰。”
“哎呀……这差事哪里是美差，分明就是一块烫手到拿不住的山芋啊。”
短短的两句闲谈，像一根细小的冰针，刺进了付聿霄的脑海。他面上神色微微一凝，没有上前去惊动那两个人，默默将这一句含糊不明、暗藏凶险的话语，牢牢记在了心底。
离开说书摊，娜娜的目光又一下被旁边一个摆着各式铜器的小摊勾住了。
木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打磨温润、泛着柔和哑光的紫铜平安牌。
每一块牌子之上，都细细錾刻着一朵简约舒展的祥云纹路。她立刻蹲下身去，指尖轻轻在冰凉顺滑的牌面上来回摩挲，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一番细细挑选之后，她掏出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攒了许久的零碎银子，郑重地买下了四块。
一块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一块乐呵呵地塞进栾以璨的掌心。
剩下的两块，她小心翼翼取出来，用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锦帕仔仔细细包裹妥当，揣进贴身的小布袋里面。
小姑娘的脸上浮起一层柔软纯粹的期待，笑着说道：
“以璨师姐，你瞧这平安符做的多好。刚才一路走来，听到了许多徐达常遇春两位将军的事迹，咱们初来乍到，不如就把这两个平安符送给他们二位当见面礼，咱们也可以沾沾开国大喜的喜气呀。”
栾以璨笑着轻轻捏了一下娜娜的鼻子，笑道：
“你虽然顽皮，但是心思细腻，徐达常遇春两位将军都是沈大哥的师父，咱们空手去确实也不太好。”
另一边，正在采购干粮的李梦婷，站在粮铺门口等候伙计打包货品之时，无意间听见旁边三五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往来经商的行客，正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闲谈。
“要说现如今风头最盛的大人物，除了徐、常二位国公，就得是那永昌侯蓝玉了！”
“可不是嘛！听闻蓝将军刚刚在边境立下了一场奇功，圣上赏赐源源不断。只是这人得志之后，未免张扬了些。听说他府里头一口气收了不知多少义子，周遭乡里的百姓商户，不少人见到蓝府的人马，都得远远避让三分呢！”
一句一句闲谈清清楚楚落进了李梦婷的耳朵里。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妙、难以言喻的不安。
镇子中央一座茶肆的二楼木质栏杆旁边，刚刚和同伴打过招呼才过来的上官小璇，斜斜倚靠在冰凉的木柱之上。
她垂着眼，静静地俯视脚下川流不息、喧嚣热闹的街市。
雪白的墙面上，已经贴上了巨大的官府告示，朱红墨迹预告着新朝建立的喜讯。告示上那个名字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许久前城楼之上，那人曾信誓旦旦许诺，只要张士诚愿意献城归降，便可保其一门平安不死。
可诺言，终究碎在了刀光之下。
上官小璇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慢慢收拢，指甲微微陷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