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沉沉叹了口气说道:
“砚秋那批孩子,当初在鄱阳湖替皇上清扫陈友谅大军,他们少年人侠肝义胆,个个武功卓绝,这次招安,他们首当其冲,避无可避啊!”
听到师父提起自己的名字,沈砚秋身形微僵,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沈砚秋摇摇头,看向苏清鸢,轻轻做了个手势。苏清鸢瞬间明白,沈砚秋是想悄然退走、再择时机正式登门。
可就在二人点头敲定的一刹那,书房内徐达的语声骤然止住。
片刻沉寂,一道沉稳目光已然穿透窗纸,落向假山暗处。
“廊外假山之中,何人隐匿在此?既已听了许久,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骤然被点破踪迹!
苏清鸢身子猛地一僵,圆眸微睁,满脸猝不及防,俏脸上瞬间写满“计谋败露”的小窘迫,偷偷吐了吐舌头,下意识往沈砚秋身后轻躲了半寸。
沈砚秋也心头微震,随即无奈失笑。他抬手轻拍苏清鸢手背安抚,示意她不必慌张,起身从假山暗影中缓步走出。
苏清鸢亦紧随其后,收敛所有狡黠灵动,乖乖跟着现身,眉眼带着几分知错的软怯。
穿过竹丛,行至书房门前,沈砚秋抬手轻叩门扇。
“师父。”
门扇应声而开。
徐达、常遇春端坐灯下,见是二人夜行装束,皆是哭笑不得。
徐达摆手示意二人入内:
“你这两个孩子,素来胆大。放着正门大道不走,偏要翻墙潜院、暗处偷听,又是当年寒刃堂那套鬼机灵法子。”
常遇春眸光温和,却透着通透了然:
“我便知你们今夜必来。白日朝堂暗流汹涌,你们心中疑虑重重,定然彻夜难安。进来坐,无话不可直说。”
四人围桌落座,书房烛火静静摇曳,掩去了外头金陵满城的开国喜庆,只余下一室沉静肃穆。
房门已经关严,里外隔绝,再无半点应酬喧闹。徐达抬手示意二人放宽心神,不必拘谨。
沈砚秋微微颔首,坦然应声。
“师父,白天大典盛况空前,看似普天同庆、论功行赏,可我们几人旁观全程,越看心里越是发凉。”
他顺势把白天所见的层层蹊跷,缓缓道来:
“今日封赏,新旧分寸太过刻意。一众年轻将官、战功平平之人尽数封公,唯独汤和侯爷,乃是最早追随圣上濠州起事的旧部,出生入死数十年,劳苦冠绝群臣。只凭早年镇守常州的一点陈年旧过,便被圣上当众点名敲打,硬生生压为侯爵。”
“再者,招安江湖一事,更是古怪至极。”
沈砚秋抬眼看向两位师长,语气愈发恳切:
“朝堂各司其职,律法归刑部、军政归五军府、地方民政有督抚。江湖规整,本就是刑部与地方官府的琐事,怎么轮也轮不到手握重兵、总领军政的二位国公来牵头担责。”
“这一桩差事落在你们身上,我们众人私下议论,都觉得绝非荣宠,反倒像是一道死死套在你们身上的枷锁。”
常遇春闻言,重重吐出一口气,神色无奈又愤懑。
“你们这群孩子,闯荡江湖多年,心思通透,反倒比朝堂上许多装聋作哑的老臣看得明白。”
“如今江山初定,大局一统,圣上心里最怕的,从来不是外寇余孽,是功臣势大、旧部难制。”
徐达接过话头,语调沉稳直白,半文半白,句句戳破根本。
“圣上敲打汤和,是杀鸡儆猴,给所有淮西旧部立规矩。委任我们俩管江湖,是借着武林琐事,拴住我们的精力、牵扯我们的人脉,慢慢削弱兵权勋贵的声势。”
话说至此,屋内气氛愈发沉凝。
沈砚秋沉默片刻,终究是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困惑,躬身拱手,郑重开口,问出了那句藏了许久的核心旧事。
“师父,弟子今日斗胆,想问一句压在心底多年、始终无法释怀的旧事。”
“当年鄱阳湖大战之后,圣上为何忽然撕毁盟约,灭了寒刃堂满门,小爽妹子一人顶着万军压力,坠楼之前,圣上当着天下群雄、文武百官的面,亲口立下金口许诺,可以饶恕张堂主性命,保他余生安稳,绝不加害。”
“可等到江山到手、大局已定,圣上最终还是背弃前言,下旨处死了张士诚。”
他目光灼灼,直视徐达:
“弟子始终不解。乱世求贤、用人之时,万般恩义许诺;盛世稳权、大局已定之时,昔日誓言便如废纸一般?难道所谓功臣旧恩、帝王一诺,在皇权霸业面前,从来都作不得数吗?”
这一问,直白锋利,戳破了所有盛世伪装。
一旁苏清鸢静静坐着,俏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灵动俏皮,眉眼沉沉。她当年虽未曾亲身经历那场血战,可慕容爽满心赤诚换来一场背弃的寒凉,叫她心底亦是五味杂陈。
徐达望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澄澈又沉重的眼神,久久默然。
烛火跳动,映得他鬓边微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砚秋,你今日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你真正看懂了朝堂,看懂了帝王心术。”
“乱世之时,圣上要的是群雄相助、万民归心,故而轻过错、重功劳、广许诺,只为稳住人心、夺得天下。”
“盛世之时,圣上要的是皇权独一、永无隐患。可寒刃堂盘踞江南十数年,根深叶茂,民心归附、旧部遍布吴越。留他一日,大明江山便有一日隐忧。”
“所谓当众赦命,是乱世笼络人心的手段。后来诛杀盟友,是盛世稳固江山的决断。”
短短数语,道尽冰冷皇权。
沈砚秋心头彻凉,多年疑惑,一朝解惑,却半点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