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章程》的三项,一项一项地磨。白起给自己立了死规矩:每一项,必须经手的人亲自画押,有数据、有章程、有退路——拿不出来的,不出兵。
第一项:瘴疠之治。
这是摆在最前头的死题。中原军队进岭南,历朝历代,十次南征九次败在病上——不是败在刀上,是败在瘴气里。
相府的西跨院,被改成了临时医署。军中的老军医、咸阳医官署的供奉、楚地请来的药农,前前后后聚了三十多号人,日夜试方。
头一个月,全无进展。
试的方子,不是药性太猛,士兵吃了上吐下泻;就是防不住瘴气——人该病还是病。医署里天天吵架,吵到最凶的一次,一个老药农和一个太医令的徒弟差点动了手。
白起去医署的那天,正赶上吵架。
他没劝架,就蹲在医署门口,听。
听了一个时辰,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瘴气入体——那瘴气,是从哪儿入的?
满屋一静。
太医令的徒弟迟疑道:自然是……口鼻。
除了口鼻呢?
这个……
蚊虫。白起说,本王翻遍了岭南的军报和游记,发现一件怪事——瘴气最盛的地方,都是蚊虫最多的地方;扎营在干燥高处、烧了蒿草的营区,病的人就少。你们想过没有——瘴气不是,是虫?虫叮了人,把病种进了血里?
满屋的大夫药农,面面相觑。
这个说法,闻所未闻。可仔细一想——所有的病案,都对得上!
虫叮的,防虫!老药农一拍大腿,艾草、蒿草、菖蒲,烟熏驱蚊!
不止。白起补充,军规加三条:一、所有营帐,入夜必熏蒿,营区四周挖排水沟,绝不留积水——蚊从水生,断了水,就断了蚊的根;二、士兵人人发,皂角掺了苦参、百部,每日洗澡洗衣——虫怕这个味儿;三、病号单独隔离,绝不能让病在营里传开。
已经病了的呢?
满屋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皮肤黝黑,背着个药篓,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此刻被众人盯着,年轻人有点慌,站起来,声音不大:
小、小人有个方子……是俺爷爷传下来的。
你爷爷是?
潘九。俺爷爷叫潘九。年轻人挠挠头,七年前,俺爷爷给秦军的屯田营当过向导,就在鄢城那边。爷爷临终前给了俺一本手抄的药册,里头有一页,记着一种治的方子——青蒿,绞汁,生服。
青蒿?太医令的徒弟皱眉,青蒿性寒,治热症倒是有记载,可这瘴疟……
俺爷爷说,他在山里试过,救过人。年轻人小声说,他说,书上的方子都是——煎了,药性就散了。这青蒿,得生用,绞汁直接喝,才管用。
白起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三息,问:你叫什么?
小人潘小药。俺爹说,爷爷给起的名,让小人一辈子记着药比命重。
潘老药的孙子。白起笑了,好。从今天起,你领瘴疟试治的差事——营里现有的一百二十三个疟疾病号,交给你。方子管用,你记头功;不管用——
不管用,小人提头来见。潘小药的眼睛,忽然亮了。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一百二十三个病号,用青蒿绞汁生服的,九十七个退了热;没用这方子的对照病号,只退了二十一个。
医署炸了锅。
太医令的徒弟捧着数据,手都在抖:鬼神之方……这是鬼神之方啊!
白起把这一页记进《南征章程》的第一项,批注就一句话:
瘴气之瘴,先入人心。心不慌,瘴难侵。
——
第二项:山地战法。
这一项,白起把随军的将领们凑到一起,开了七天七夜的吵架会。
吵的核心就一条:北方的那一套打法,进了大山全废。
骑兵?山路用不上。强弩阵?山地里视距不过几十步,弩还没展开,人已经到了眼前。堡垒推进?大山里没有给你修堡垒的平地。
吵到第七天,一个沉默了六天的年轻都尉,忽然开口了。
这人叫赵佗,是王翦从河西推荐来的——出身赵郡,本是讲武堂的二期生,因为在沙盘推演里专研山地战,被王翦专门提了名。
诸位将军,赵佗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末将以为,咱们都想岔了。
哪里岔了?
咱们一直在想北方打法怎么改良——改良不出来,因为山战根本不是的问题,是换脑子的问题。赵佗指着沙盘上的五岭地形,山里的仗,大队人马没用,靠的是小组——十人一队,五十人一部,各自为战,又能呼应。
强弩兵,拆开,十人一队,配一个、两个、两个、五个——杂兵背什么?背竹梯、背绳索、背水壶、背干粮。遇见坡,杂兵先上去架梯;遇见林,枪手开路;遇见伏兵,盾手结阵,弩手只管射。
山战的精髓,不是打,是——走得比对手快,走得比对手稳,走到对手的前面去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