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往生后的第三天，陆野去医院看王阿姨，王阿姨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着窗外发呆。
风在街角顿了顿，塑料袋被卷上去，慢慢落下来。
风又起了。
“阿姨，我来了。“陆野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影子在灯里被拉到路对面，像够着什么，又缩了回来。
灯灭了一盏。
王阿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远处高架上，车灯排成一条会动的细线，挪得极慢。
远处没声音。
“小陆，你来了，坐。“陆野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
对面那家哗啦拉了门，声音砸过来，这边没人再开口。
他停了一下。
“这是……“
“是小磊写的。“王阿姨说，声音很轻，“他走之前，给我写的一封信，我一直没舍得看，今天，刚看完。“陆野看着那封信，心里，有些发沉。
夜色把声音都放远了，近处这一块静得说不上来。
她没抬头。
“阿姨，我能看看吗？“王阿姨点了点头，把信递给他。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尾巴扫过一整排瓦片。
灯把两个人的轮廓卸在地上，一条长线，随即收拢。
灯灭了一盏。街上空着。
陆野接过信，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路边摊的塑料凳被风吹得吱呀响，停一下又响。
手心一凉。
“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我不是故意要走的，只是，运气不太好。妈，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初中毕业就去打工，送外卖，送快递，什么都干过。挣的钱，也不多，但够给你拿药。你总说，让我别送了，太贵了。可我知道，那药，是救你命的。再贵，我也得送。妈，你总问我，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为什么不结婚。我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找。其实，我知道，我攒不够。你的病，要花很多钱。我挣钱的速度，赶不上你老去的速度，更赶不上药费上涨的速度。所以，我就想，多送几单，多攒点钱，多给你拿几次药。妈，你别怪我。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我觉得，能给你送药，就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事。妈，你要是能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你别哭，别难过。你哭坏了身子，我走了也不安心。你要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别太想我。你儿子 陈磊“陆野看完了，把信纸折好，还给王阿姨。
楼上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熄下去，最后一层也黑了。
这句话没说完。
他的眼眶，红了，王阿姨看着他，笑了。
空气里有股潮味，像下过雨又没下透。
时间过了很久。
“小陆，你别哭，小磊不让我哭，你也别哭。“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改成一句更短的说法。
他没再问。
“阿姨，我不哭。“陆野说，但声音，已经哽咽了。
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两把，还是滑。
门关上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吸了几口气。
立交那边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得像是根本没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