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苏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撑了十五年，不差这一下，我在这里，等你。然后，煤球，忽然弓起了背，碧绿的眼睛，盯着沈夜心脏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最大的那根根，动了。
那根最大的根，扎在沈夜心脏的正中央，是执念的核心，已和他的生命融为了一体。
拔掉它，沈夜可能会死；不拔，执念永远在。
陆野，纪清说，声音很紧，这根，不能硬拔，硬拔，沈夜的心脏会碎。
那怎么办？
用苏晚的残魂。纪清说，转过头，看着苏晚，苏晚，你是沈夜唯一的执念，执念的核心，是你，你的残魂，能进入沈夜的心脏，从里面，把根拔出来，但代价是，你的残魂，会被执念污染，你会跟他一起，承受十五年的痛苦，你能承受吗？苏晚看着她，透明眼睛里，没有犹豫。
我等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我能承受。她转过头，看着沈夜，笑了。
沈夜，我们一起，把这根刺，拔掉，然后，你好好活着，我，往生。沈夜看着她，眼泪，从那双已经褪去血红色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苏晚，不要，我不要你走。
傻瓜。苏晚说，伸出手，虚空中，抚摸他的脸，我早就走了，十五年前，就走了，你留的，是我的执念，不是我的命，我的命，早就没了，但我的执念，还在，因为，我还想，再看你一眼，现在，我看到了，你很老，很丑，很疼，但你还是沈夜，我认识的沈夜，所以，我放心了。她顿了顿，然后说：让我，帮你最后一次。然后，她化成了光。
不是消散，而是凝聚。
她的残魂，凝聚成了一颗小小的光点，像一颗发光的种子，飘到沈夜心脏的位置，然后，钻了进去。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他听见了。在自己的心脏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柔，正在对他说：别怕，我在。那是苏晚的声音。
十五年前，江边，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沈夜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滴在隧道的地面上，和那些褪色的黑色痕迹，混在一起。
然后，他身上那半边黑气，开始剧烈地翻涌。
不是反抗，是被从内部撕裂。苏晚,在执念的根里，从里面，往外拔。
执念在反抗，在嘶吼，在黑气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但苏晚的光，太亮了。
十五年的执念，在十五年的爱面前，一寸一寸地，被撕开，被瓦解，被拔出来。
然后，煤球，发出了一声长啸。不是撕心裂肺的嘶吼，而是一种明亮的、穿透黑暗的、像曙光一样的叫声。
，最大的那根根，断了。
沈夜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黑色的血落在地上，化成了灰。
从心口开始，黑色褪去，裂痕愈合，血红的眼睛变清，身体不再悬浮，而是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终于，落在了地上。
苏晚的光，从沈夜的心脏里，飘了出来。
光，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还在。
她停在沈夜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最后一眼，然后，飘向了隧道的出口。
苏晚，沈夜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但手指，从那道光里，穿了过去。
光，飘出了隧道，飘向了夜空，然后，化成了四颗星星。
沈夜跪在地上，看着那四颗星星，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野。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陆野从未见过的，释然，和疲惫，谢谢你，帮我，拔掉了这根刺，谢谢你，让她，跟我说了那些话，谢谢你，让我，哭了第二次。
不用谢我。陆野说，看着他，笑了，是你自己，撑了十五年，我只是，帮你拔了一根刺。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黑色裂纹，已经全部褪去，露出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干净的皮肤。
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了，不是力量，而是温度。
手的温度，人的温度，血的温度。
十五年了，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温度。
我现在，是什么，沈夜问，声音很轻，是人，还是鬼？
是人。纪清说，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种法医式的笃定，你的黑暗，已经褪了，你的执念，已经拔了，你的心脏，还在跳，你的血，还在流，你，是人，一个，做了很多坏事，但也做了很多好事，现在，想要重新开始的人。沈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重新开始，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纪清说，因为，苏晚说了，好好活着，不是活在过去，不是活在愧疚里，不是活在隧道里，是活在阳光下，活在江边，活在每一个你帮过的游魂的感谢里，你听到了吗？沈夜点了点头。
我听到了。然后，他转过身，朝隧道深处，迈开了脚步。
你要去哪？陆野问。
隧道深处。沈夜说，没有回头，我体内，还有最后的游魂，我吞噬了他们，困了他们十五年，现在，我要把他们，放出来，然后，带他们，走出隧道，走出这个，困了我十五年的隧道。陆野和纪清，跟在他后面。
**（第1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