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哭了,哥会心疼。
哥被关了十五年,已经够疼了,不能再让他疼了。
你瘦了,纪清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脸上,在笑,你瘦了好多,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纪远说,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光,我吃,你做多少,我吃多少。陆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想起纪远在纪清表里的记忆。
十二岁的纪清,被送进福利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纪远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想喊,喊不出来。
想追,追不了。
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是不要你,但声音,被黑暗吞噬了,传不出去。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
纪清来了。
不是等纪远来接她,是她来,接纪远回家。
沈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纪远,你恨我吗?纪远靠在纪清怀里,转过头,看着沈夜。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怨毒。
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恨过,纪远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被你关着的每一天,都恨,恨你害死我爸妈,恨你关着我,恨你让我不能去接小清,但后来,我发现,恨你,没用,恨你,我的功德不会涨,恨你,我的夜行表不会跳,恨你,小清不会自己找上门,恨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我不恨了,我把恨,变成了等,每天,都在等,等有一天,有人能终结你,等有一天,我能出去,见小清,等有一天,我能告诉她,哥不是不要你,哥是被关住了他顿了顿,然后说:现在,我不用等了,我等到了。沈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我不求你的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后悔,后悔,吞噬了你的父母,后悔,关了你的妹妹,后悔,关了你十五年,后悔,做的每一件事,但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放你走,然后,把那些被困在我体内的游魂,全部释放,然后,赎罪。
赎罪,是活人的事,纪远说,
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但我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就放弃自己的坚定,你赎罪的方式,不是死,是活下去,是帮那些你害过的游魂,了愿,是让这座城市,不再有,是让以后的人,不用再像我一样,被关十五年。沈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纪清扶着纪远,一步一步,朝隧道口走去。
走得慢,每走一步,纪远都要停下来喘气。
他的身体,被关了十五年,几乎废了。
但他的眼睛,在慢慢变亮。
不是功德光,而是那种活着、有希望的光。
隧道里的黑暗,在他的身后,一点点地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陆野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煤球。
煤球碧绿的眼睛,盯着隧道深处,但不再炸毛了。
它看着沈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在说:你变了。
沈夜听到了,转过头,看了煤球一眼,然后,笑了。
连猫,都不怕我了。
因为你不再是怪物了,陆野说。
沈夜说,看着隧道口,看着那一点正在变亮的光,我不再是怪物了,我是沈夜,一个犯了错,但想赎罪的人。他迈开步子,朝隧道口走去。
身上的黑暗,在他的身后,碎了一地。
但陆野知道,真正难的,不是把沈夜从黑暗里拉出来,而是他体内那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游魂,还一个都没送出去…
…
**(第1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