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残魂拼成的人形，没有实体，小远，你瘦了，瘦了好多，回去，多吃饭，妈妈不能给你做饭了，但妈妈会看着你，你每吃一口，妈妈都看着。
我会的，纪远说，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不合时宜，但很真实。
因为，他等了十五年的妈妈，对他说了你要多吃饭。
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话，但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话，我吃，我吃很多，我吃胖了，妈妈，你就能看到，一个胖胖的纪远了。妈妈笑了，爸爸也笑了。
然后，妈妈转过头，看着纪清。
小清，你当法医了，妈妈知道，妈妈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解剖尸体，看着你写报告，看着你为了一个案子，熬夜到凌晨，妈妈想跟你说，别太累了，但妈妈又觉得，你跟你爸一样，让你别累，你也不会听，所以，妈妈不说，妈妈只说一句，妈妈为你骄傲。
我也是，爸爸说，看着纪清，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光，小清，你比爸爸厉害，爸爸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你当了法医，帮了那么多死人，帮了那么多活人，你比爸爸，有用多了。
不是，纪清说，声音发抖，但脸上，在笑，眼泪在笑里，流成了两条线，爸爸，你帮了很多人，你修了桥，修了路，修了很多房子，你帮了很多人，但你不说，你从来不说，你帮了人，就帮了，你不说，但我知道，因为，我是你女儿。爸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知道就好，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修了桥，修了路，修了房子，是，有你。他伸出手，想要握住纪清的手，但手指，从她的手上，穿了过去。
但他没有缩手，而是把手指，放在她的手上方，虚虚地握着，像是真的握住了。
小清，爸爸要走啦，爸爸和你妈妈，等了十五年，等到了你们，现在，我们可以放心了，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帮那些游魂，好好的，幸福。
纪清说，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手指，从他的手心，穿了过去，你再留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爸爸说，笑了，但笑里，有一种释然，爸爸等了你十五年，现在，你不需要爸爸等了，你有陆野，有纪远，有猫姨，有老钱，有陈队，有煤球，你有很多人陪你，爸爸和你妈妈，可以放心了，放心了，就该走了。爸爸和妈妈，化成了光。
光，飘向天空，飘向月亮，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光飘走之前，留下了两句话。
小远，多吃饭。
小清，别太累。然后，光，消失了。
纪清跪在江边，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陆野。
走吧，还有游魂，在等我们。陆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确定？
确定，纪清说，声音还很哽咽，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法医式的冷静，我爸妈，等了十五年，等到了我，他们放心了，我，也该放心了，放心了，才能继续往前走，往前走，才能帮更多的人，这是他们教我的，也是你教我的。陆野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走吧。
两人迈开步子，朝江边的下一个游魂，跑去。
纪远跟在他们后面，迈开步子，也跑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的腿，还在发抖。
但他跑得很稳，很稳。
因为，他知道，妈妈在看着。
妈妈说过，他每吃一口，妈妈都看着。
他每跑一步，妈妈也看着。
所以，他要跑。
跑得比夜王快，跑得比黑暗快，跑得比时间快。
跑到妈妈能看到的地方，跑到妈妈能放心的地方。
跑完这一程，就回家。
但家，不是房子，是妈妈那句多吃饭，是爸爸那句别太累，是纪清那句，是陆野那句我陪你，是所有爱你的人，在终点等你。
那对父母的残魂，在沈夜体内困了十五年。
陆野闭上眼，仿佛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
**（第1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