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 > 第3章 一夜没睡

第3章 一夜没睡

就在这一声里,灯花爆了一下。

“啪”地一响,很脆。

守田看见门帘缝里那线光猛地亮了一瞬,又缩回去。娘“呀”了一声,放下鞋底去拨灯芯。火苗重新稳住,屋里亮堂了一截。那光从里屋门帘底下漫出来,照在灶房门口。

陈老栓蹲在灶前,背对着里屋。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薄。守田从炕上支起身子,顺着那影子往前看——看见爹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压在右手上,右手又压在左手上。十根指头,每一根关节都鼓着,像老槐树秋天结的瘤子。手背上的皮绷得发亮,裂开的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有的渗着黑泥,有的泛着白皮。虎口那道最深的裂口,是秋收时让镰刀把磨的,到现在还没合上。

守田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爹的手。

他以前也看过。割麦的时候,扬场的时候,修农具的时候。可从没像今晚这样,隔着几步远,就着灯花爆亮的那一瞬,把那双手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棉裤的布纹,像在抠一垄冻硬的地。

娘把灯拨亮了,回头看了灶房一眼。她没说话。她只是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针脚比刚才更密了。密得每一针都挨着上一针,像麦垄,像田埂,像一道一道数不清的工分。

守田把身子放平。他张了张嘴。

“会好的。”

这三个字到了舌尖上。他听见娘说了,他想跟着说一遍。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那三个字滚了滚,又咽了回去。他把纸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角被汗浸透了,软塌塌的,可那个“栓”字还在。最后一笔虽然模糊,但还认得出。

他把纸角贴回胸口。

灶房的火又矮下去。爹的影子缩成一团,蹲在锅台后面,不动了。里屋的灯还亮着,娘的针还在响。大哥那屋没了动静,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

守田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些,也沉了些。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还在晃。腊月廿三的月亮,又大又白,照着院子里那堆没扫的雪,照着窗台上那块被风吹碎的泥壳,照着村西那片还什么都不是的大洼地。

七亩三分。

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数完了,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黑暗里摊开。看不见,但他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十六岁的手,还没长开,指头细,掌心的茧薄薄一层。跟爹那双手比,还嫩得很。

他把手缩回去,攥成拳,贴在胸口那片纸角上。

灶房的火彻底灭了。黑暗重新合拢,把整个陈家裹进去。守田在黑暗里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鸡叫。那声音又细又长,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天,快亮了。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娘手里的针停了。

她没吹灯。灯芯矮下去,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晃,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守田听见她轻轻把鞋底搁在炕沿上,鞋底磕着炕砖,闷闷一响。然后是她下炕的声音,脚踩在地上,没穿鞋,肉贴着土,一点一点往灶房那边挪。

她在灶房门口站住了。

守田把脸转过去,从门帘缝里看。娘就站在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爹也没回头。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灶膛里还有暗火,一明一灭,照着爹的后脑勺,照着娘垂在身侧的手。娘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弯腰,从灶台边摸起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爹的裤脚上,爹没动。娘把火钳搁回去,直起身,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锅里有半块饼。”她说。

爹嗯了一声。

“守金那屋,炕该掏灰了。”

爹又嗯了一声。

娘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经过守田那屋门口时,她停了停。守田闭上眼,听见娘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脚步挪开了。里屋的门帘响了一下,灯灭了。

灶房那头,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瓢磕在缸沿上,“当”地一声。然后他推开灶房的门,出去了。

守田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刷刷,刷刷。腊月廿四的早晨,天还黑着。爹在扫雪。那堆没扫的雪,他到底还是扫了。扫帚划过冻硬的泥地,一下,一下,不急。

大哥那屋传来穿衣裳的响动。陈守金起来了。他推开门,趿拉着鞋走到堂屋,经过守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三弟。”

守田睁开眼。

“起了。”他说。

大哥没再说话,脚步声往灶房去了。守田听见灶房里传来掀锅盖的响,然后是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爹,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