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见大哥哭。
陈守金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完还是没抬头。声音从胳膊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是怨爹……我是怕。”
“怕啥?”
“怕政策变了。”陈守金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三弟,你念的书多。你说,这地……真能给咱?”
陈守田没回答。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蹭着墙,吱呀吱呀响。他想起兜里那片纸角,那个被摸得起了毛边的“栓”字。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攥在手心里。
“哥,爹签字的时候手抖成那样,你看见了没?”
陈守金抹了把脸,没吭声。
“爹怕。可他还是签了。”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信,咱就信。”
陈守金蹲着没动。远处传来赵老五家散席的动静,划拳声换成了道别声,院门一扇一扇地关,狗叫了几声,又静了。
陈守田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陈守金站起来了。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明儿一早,我去村西那块地,再翻一遍。”
陈守田嗯了一声。
“别跟爹说。”陈守金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就说我睡了。”
他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洞里。陈守田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月亮。腊月廿四的月亮缺了个小口,可亮得能看见老槐树皮上的裂纹。
他摸出兜里那片纸角,借着月光展开。那个“栓”字只剩下最后一笔还能认出来。他把纸角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画了一道。一道横,又一道横。七横。七亩三分。
院门里传来陈守金上炕的动静,老旧的炕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静了。
陈守田把纸角叠好,塞回兜里,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爹还站在案板前,手按着花名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娘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着爹的后背。
“爹。”陈守田站在门口。
陈老栓转过头。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刚翻过的地垄。
“哥说,明儿一早去村西翻地。”
陈老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案板上的花名册,翻开第一页,在“陈老栓”三个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翻地的时候,”他把花名册合上,“把靠沟沿那两垄留出来。”
“种啥?”
陈老栓走到灶房门口,经过陈守田身边。他停了一下,手在陈守田肩膀上按了按,很重。
“种啥都行。”他说,“那是咱的地了。”
他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灶膛里的火又塌了一截,暗红色的光在灶坑里明灭。陈守田走到案板前,看见花名册封面上沾了面粉,一个模糊的指印。他把指印擦掉,翻开第一页。爹的名字底下,那道指甲划的印子,弯弯的,像一道垄。
娘在灶坑前说:“锅里有饼。”
陈守田拿了一张,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烫得他吸了口气。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院子里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从院门一直拖到灶房门槛。
村西那片大洼地,此刻正躺在月光底下。七亩三分,二等地,靠沟沿那两垄。明天天一亮,他和大哥就要去翻地了。
灶房里,娘把火钳搁下,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她拿起花名册,翻了翻,又放下。然后她伸手,把案板上的面粉抹平了,像在抹一块地。
“睡吧。”她说,“明儿早起。”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往自己屋走。经过爹那屋门口时,他听见里头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是爹的咳嗽,闷在被子里的那种。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别的,才推开自己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