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陈守田没回家。他一个人拐上村西的土路,直奔大洼地。
风从沟沿那边刮过来,带着潮气。他走到地头,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太阳晒了一天,地皮还留着余热。
他把土攥在手里,攥紧了,指缝里挤出水印。松开,土团没散,但表面裂了细纹。他又抓了一把,这回没攥,摊在掌心看。土色发灰,掺着细沙粒,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
他把脸凑近,闻了闻。一股潮腥气,底下压着点甜。是熟土。
陈守田趴下去,耳朵贴地。地底下有声音,细碎的,像什么在土粒之间爬。他知道那是墒在走。爷爷说过,好地夜里会喘气。
他站起身,往坡上走。二等地靠坡,比村东那片洼地高出一截。他走到坡腰,又蹲下,抓土。这个位置的土颜色深一些,发黑。攥一把,成团,不掉渣。再往坡上走几步,土色又浅了。
他来回走了几趟,心里有了数。靠坡这半边,土层厚。村东那边看着平展,可往下挖两尺就是沙礓。这坡地土层能有三尺多,黑土下面还是黄土,保得住根。
可这地漏水。
他蹲在坡腰,拿树枝在地上划。坡上的水往沟里跑,存不住。肥也跟着跑。种一茬,地就瘦一层。得引水,得把水截住。
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横线,又画出一条斜线。他嘴里念叨着数,一亩地五百担水,七亩三分,三千六百五十担。坡上到沟底,落差两丈。挖一条引水沟,把坡上的水引到地中间,再分岔。
他画着画着,手停了。沟沿那两垄,爹说要留出来。留出来种啥?他想了想,接着画。引水沟从坡顶下来,到地腰分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沟底铺碎石,防渗。沟壁夯土,防塌。
陈守田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天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爬上来,照着地上那张图。树枝划的线条在月光下发白,像一张蛛网。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裤腿膝盖处磨得发亮,泥渗进布纹里,拍不掉。他把树枝扔了,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躺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坡上的引水沟还没挖,可在他脑子里,水已经顺着那条线流下来了。流到地中间,分成两股,渗进土里。土喝饱了,麦子就站直了。
他加快脚步。兜里那片纸角还在,那个“栓”字硌着手指。
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陈老栓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守田走近了才看清,爹画的也是图。几条线,几个圈。
“爹。”
陈老栓抬头。火光从灶膛里蹿出来,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看不太清。
“村西那地,”陈守田从兜里摸出那片纸角,翻到背面。上面用指甲划的七道横还在。他把纸角铺在案板上,手指蘸了蘸灶台上的水,在案板上画起来。
“靠坡这半边,土层厚,能有三尺。比村东强。”他的手指在案板上划出一条线,“可漏水。坡上的水存不住,肥也留不住。”
他又划出一条斜线,“得挖引水沟。从坡顶下来,到地腰分岔。沟底铺碎石,沟壁夯土。”
陈老栓没动。柴火棍还攥在手里,棍头抵着地面。
“我算了,”陈守田的手指在案板上点了点,“一亩地要浇五百担水。七亩三分,三千六百五十担。沟挖好了,能省一半工。”
灶膛里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溅出来。陈老栓把柴火棍搁下,站起来,走到案板前。他低头看案板上那张水画的图。线条已经快干了,只剩浅浅的印子。
他看了半晌。手指头伸出来,沿着那条引水沟的线,慢慢划了一遍。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划到分岔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你啥时候学会的?”
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