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站在案板对面。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想起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带他蹲在地头,抓一把土,让他闻。“土有土的话,”爷爷说,“你听多了,就懂了。”
“天天在地里,”陈守田说,“土会说话。”
陈老栓的手指停在案板上。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灶膛里的柴又塌了一截,长到守田娘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然后陈老栓转身,走到灶房门口。他推开半扇门,冷风灌进来。院子里月光白得像霜。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守田。
“明儿个,”他说,“把沟沿那两垄的土先翻出来。”
“嗯。”
“引水沟的事,”陈老栓停了一下,“等你大哥回来,你跟他讲。”
“嗯。”
陈老栓没再说话。他迈出门槛,走进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灶房门口,拖到陈守田脚边。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墙根拎起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往院门走。
“爹,你去哪?”
“去地里看看。”
院门响了一声,人出去了。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铁锹在爹肩上,锹头一晃一晃,反着月光。
他低头看案板。水画的图已经干透了,只剩一点模糊的痕。他伸出手,用指甲沿着那条引水沟的线,重新划了一遍。划到分岔处,他停了。
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啪”地一声,火灭了。灶房暗下来。只有月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那道指甲划出的线上。
娘从里屋走出来,摸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重新蹿起来。
“你爹去地里了?”
“嗯。”
娘没再问。她拿起案板上的花名册,翻了翻,又放下。面粉在案板上积了一层,她把面粉往边上推了推,推出一个空当。空当的形状,像一块地。
“睡吧。”娘说。
陈守田没动。他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门。院门半开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白道。那条白道一直延伸到门槛,到他脚前。
他忽然想起爷爷坟头那块青砖。今年腊月还没去翻。等翻了地,头一桩事,就是去爷爷坟前把砖翻过来。他要告诉爷爷,陈家又有地了。村西的,二等地,七亩三分。靠坡那半边土层厚,可漏水。他画了引水沟的图,爹看了半晌。
爹说,明儿个把沟沿那两垄的土先翻出来。
陈守田弯腰,从灶膛边捡起那根柴火棍。棍头上还带着火星,他吹了吹,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柴火棍搁在案板上,挨着那张水画的图。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爹那屋门口,他停了一下。屋里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爹今晚怕是不回来了。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棉袄没脱。兜里那片纸角硌着腰,他伸手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角被汗浸软了,那个“栓”字摸不出来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村西大洼地那边,有铁锹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把纸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铁锹声还在响,隔着半个村子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