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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脸盆端水

赵老五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三个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陈家地里扬了扬。

“二等地,靠沟沿,漏水漏肥。”赵老五扭头跟身后的人说,声音故意放大,“就这地,还想种出花来?脸盆端水浇麦子,我活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其中一个蹲下来,抓了把土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散了一地。

“这土,攥不成团。”那人说,“浇也白浇。”

赵老五笑得更响了。“老栓!你听见没?你那三儿子念了几天书,把你也念糊涂了?脸盆端水,累死也浇不透七亩三分地!”

陈老栓没抬头。他舀了一瓢水,对准一窝麦苗,慢慢倾下去。水渗进土里,滋滋响。他又舀了一瓢。

赵老五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他讪讪地摸了摸下巴,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小了,听不太清。然后他转身走了,身后那几个人跟着,一路走一路回头笑。

守田蹲在地头,手指头抠着土。土是干的,可底下三寸的根还白着。他听见赵老五的笑声从田埂那头飘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头。他把瓢里的水浇下去,半瓢,浇在根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娘的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她坐在地头,把搪瓷脸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守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盆从她膝盖上拿下来。娘没争,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肿了一圈,指头也粗了,关节发红。

“明儿别端了。”守田说。

“明儿再说。”

守田把脸盆翻过来,盆底的红双喜字磨得只剩两道弧。他拿袖子擦了擦盆沿,搁在一边。坡上,陈老栓还在浇。他的动作比上午慢了不少,舀水的胳膊抬起来的时候,微微打颤。可他没停。一瓢,一瓢,一瓢。

陈守金从沟底挑着空桶上来,走到守田身边,把桶往地上一搁。桶底磕在干土上,闷闷响了一声。

“爹不歇。”

“嗯。”

“从早上到现在,没直过腰。”

守田站起来,朝坡上望。陈老栓蹲在地中间,脊背弯着。那件单褂子贴在身上,汗从后脖颈往下淌,在脊梁沟里汇成一道水线,把褂子洇透了一大片。汗渗进布纹,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守田看见父亲的后背,那根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地里翻出来的石头。

陈老栓舀了一瓢水,手抖了一下,水晃出来一半。他把剩下那半瓢浇在麦苗根上,等水渗完,又舀下一瓢。

守田没喊他。他拎起一只空桶,往沟边走。陈守金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地头上。谁也没说话。

沟底的水浑,可没干。守田跳下去,水没过脚脖子,凉得他吸了口气。他把桶按进水里,咕咚咕咚灌满,拎起来往坡上走。陈守金跟在后面,扁担在肩上嘎吱嘎吱响。

坡上,陈老栓还在浇。一瓢,一瓢。

守田把水桶搁在地头,蹲下来。他扒开一窝麦苗根部的土,手指头探进去。土是湿的,潮气从指缝里往上渗。根还白着,可根尖上,冒出了一点极细极淡的绿。

他站起来,朝坡上喊了一声。

“爹,根活了。”

陈老栓没回头。他舀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一瓢水,对准一窝麦苗,慢慢倾下去。水渗进土里,滋滋响。那声音在傍晚的寂静里格外清楚,像土地在喝水,一口,一口。

守田站在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湿透的褂子贴在脊梁上,汗还在往下淌。他没有再喊。他把桶里的水倒进瓢里,蹲下来,一窝一窝地浇。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赵老五又出现在田埂上。这回他没笑。他远远站了一会儿,看着陈家地里那一片浇过水的深色,从地头一直延伸到坡腰,一窝一窝,整整齐齐。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守田没看他。他蹲在地头,手指头抠着土。土是湿的,根是白的,根尖上那点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陈老栓终于直起腰。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地头,蹲下来,拿手攥了把土。攥了攥,土在手里成了团。他松开手,土团掉在地上,没散。

他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团土。暮色从坡那头漫过来,把地头染成灰蒙蒙的一片。陈老栓的脊背还弯着,汗把褂子洇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