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蹲下去。他扒开一窝苗根,手指头探进土里。停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手,手指头上沾着湿泥。他拿拇指搓了搓,泥在指肚上化开。
“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守田没接话。他转身往家走。
“干啥去?”
“叫大哥。”他说,“把全家都叫来。”
陈守金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守田娘跟在后面,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姐姐陈守玉也来了,站在地头,袖子挽得老高。
陈守田蹲在那垄地头,扒开一窝苗根。根是白的,根尖上那点绿,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都看。”他说。
陈守金蹲下来,看了半天,拿手指头戳了戳那点绿。“这……活了?”
“活了。”
守田娘也蹲下来。她没扒土,只是看着那垄麦苗。叶子挺着,露水珠在叶尖上晃。她伸手摸了摸苗尖,手指头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田儿。”她说,“这垄,跟别的不一样。”
“嗯。”
陈守金站起来,往旁边那几垄走。那些苗还是蔫的,叶子卷着,灰扑扑的。他又走回来,蹲在那垄活的旁边。来回走了两趟。
“三弟。”他说,“这法子,得赶紧。”
陈守田点头。“今天把剩下的全刨了。”
陈老栓一直蹲在地头,没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把湿土,攥了又攥。土从指缝里挤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爹。”陈守田叫他。
陈老栓抬起头。
“这地,能救。”
陈老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手里的土拍掉,拍了拍手。
“守金。”
“哎。”
“去把沟沿那两垄先刨了。”陈老栓说,“按田儿说的弄。”
陈守金应了一声,扛起镢头往沟边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
“三弟。”他说,“你那个……那个看土的本事,打哪儿学的?”
陈守田蹲在地头,拿树枝在干土上划了一道线。线从麦苗根部一直延伸到沟沿。
“跟爹学的。”他说。
陈守金愣了一下。他看看爹,又看看三弟,没再问,转身走了。
守田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走到陈老栓身边,站了一会儿。
“晌午回去吃饭。”她说。
陈老栓没应声。他蹲回地头,扒开另一窝苗根。手指头探进去,又抽出来。湿泥沾在指肚上,他拿拇指搓了搓。
陈守田站在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日头升到半空,照在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上。裂口还在,没缝。可脊梁骨挺着,一节一节,像地里翻出来的石头。
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手伸进兜里,摸到那片纸角。他把纸角掏出来,展开。那个“栓”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纸片软塌塌的,像一片泡过水的叶子。
他没扔。他把纸角叠好,塞回兜里。
身后,镢头入土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不急。
陈守田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往后,村西这七亩三分地,陈家的人,会一垄一垄地看,一窝一窝地扒。看土,看墒,看根。
他走到院门口,听见灶房里传来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娘已经在做饭了。他推开门,灶膛里的火光映出来,照在他脸上。
“娘。”他说,“多烙两张饼。”
擀面杖停了一下。
“咋?”
“大哥在地里。”陈守田说,“爹也在。”
擀面杖又滚起来。“知道了。”守田娘说。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片纸角,凑到火跟前。
纸角在火边晃了晃。他没扔进去。他把纸角收回来,重新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