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二等地，保苗七成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陈守田。
“村东呢？”他问。
“没浇。”陈守田说，“赵老五没组织人。”
陈老栓没说话。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院子里，日头正毒，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趴在树根底下。远处村东方向，那片好地的方向，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七成三。”陈老栓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门框说话。“比村东多两成。”
陈守金抬起头：“爹，你咋知道村东多少？”
“我早上去看了。”陈老栓说，“绕了一圈。”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守田。”
“哎。”
“本子收好。”
“嗯。”
陈老栓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烟锅子磕在树根上，磕了两下，没点。他就那么蹲着，烟袋攥在手里，看着院门外的路。
守田娘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陈守田身边。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抹布上沾着灶灰。
“你爹今儿起得早。”她说。
“多早？”
“天没亮。”她顿了顿，“我听见他开门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陈守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爹蹲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灶房。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没穿，搭在树杈上。他穿着单褂，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在褂子底下。褂子后襟上有一道泥印子，像是蹲在地里蹭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灶房，从案板底下摸出那个旧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保苗七成三”下面，又写了一行：村东，保苗约五成。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夜里，陈守田躺在炕上，没点灯。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落在炕沿上。他掏出本子，借着月光，翻开。
“二等地保苗七成三，比村东多两成。”
这是他的第一笔种地记录。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认得。他把本子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页上画着那块地的图，七亩三分，靠沟沿两垄他用树枝画了个圈。那是他和爹商量好的，先刨那两垄。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有图，有数，有日子。从腊月廿三到今天，整整二十多天。他一天没落。
窗外传来一声响动。他侧耳听——是爹那屋的门。脚步声经过堂屋，进了灶房。然后是灶膛里柴火被拨动的声音。
陈守田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他没起来。他躺在炕上，听着灶房里的动静。爹又在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然后是碗碰碗的声音。爹在喝热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回走。走到他屋门口，停了。
陈守田闭上眼。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月光底下，他看见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影子停了几息。然后门帘落回去，脚步声进了里屋。
陈守田睁开眼。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本子，攥在手里。本子皮上沾着他的汗，潮乎乎的。他翻了个身，把本子贴在胸口。
窗外，月亮偏西了。村东方向，那片好地的方向，还是静悄悄的。可他听见村西大洼地里，有风刮过麦苗的声音。沙沙的，细得很，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咳嗽。闷在被子里的那种，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陈守田把本子往胸口按了按。他想起爹白天说的那三个字——比村东多两成。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可陈守田听见了。他不但听见了，他还知道，爹今天早上绕村东走那一圈，不是去看赵老五的笑话。
爹是在算。算陈家这七亩三分地，到底能收多少。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本子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他把本子抽出来，放在枕边。月光照在本子皮上，那个旧账本的“账”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种地。
他闭上眼。村西大洼地里，风还在刮。麦苗沙沙响。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手里没攥东西，可他知道本子在枕边。明天一早，他要做的头一桩事，就是翻开本子，把今天的数记上。
村东方向，赵老五家那盏灯，今晚又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