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返青那天,陈守田蹲在地头扒开土,根须扎下去三指深,他拿手指比了比,心里算了笔账。
“爹,深耕一寸,多打一囤。”
陈老栓正蹲在垄上抽烟,烟锅子磕在鞋底上,磕出个响。“你说啥?”
“用铁锨翻,别用犁。犁铧进土四寸,铁锨能翻一尺。生土翻上来晒一冬,开春熟透了,根能扎下去两尺。”
陈老栓没接话。烟锅子又磕了一下,这回没磕出灰。他站起来,往地里走了几步,脚踩在松土上,陷下去半个鞋底。他蹲下来,攥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粒子从指缝漏下去,干巴巴的。
“祖宗八辈都用犁。”他说。
陈守金扛着镢头从坡下上来,听见这话,把镢头往地上一杵。“三弟,你一个学生,懂啥种地?犁铧翻四寸,那是老辈人试出来的,你比祖宗还明白?”
陈守田没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账本,翻开。本子上画着图,一垄一垄,标着尺寸。“大哥,你看这垄,去年犁四寸,根扎了三指。要是翻一尺呢?根能扎两拃。麦子拔节的时候,根深一寸,穗就多一成。”
“瞎折腾。”陈守金把镢头拔起来,扛回肩上,“爹,别听他的。翻一尺深,把生土翻上来,麦苗不烧死才怪。”
陈老栓没吭声。他蹲回垄上,又点了一锅烟。太阳升到半空,照得返青的麦苗绿汪汪一片。他吸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散在风里。
“你那一垄,啥时候翻?”
陈守田把本子合上。“今天。就翻沟沿那两垄中间的一垄,做对比。”
“用啥翻?”
“铁锨。我跟二哥借了把好锨,刃口磨过了。”
陈老栓的烟锅子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地头走。走了几步,停住。
“翻吧。”他说,“就一垄。”
陈守金在后头喊了一声:“爹!”
陈老栓没回头。他走到地头,蹲下来,把烟锅子磕干净,别在腰上。然后他抄起一把铁锨,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锨头对准垄头,一脚踩下去。
铁锨入土的声音闷闷的,像切开一块冻肉。一锨土翻上来,颜色发黄,是生土。陈老栓弯腰,把土块掰开,里头湿气还在,可颜色比熟土浅得多。他把土块搁在垄边,又踩下第二锨。
陈守田站在垄那头,也抄起一把锨。父子俩一人一头,往中间翻。铁锨起落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路,步子不一样,可方向是一个。
陈守金在地头站着。他攥着镢头把,指头关节发白。看了半晌,他把镢头往地上一扔,走过来,抄起第三把锨。
“翻多深?”他问。
“一尺。”陈守田说。
陈守金没再问。他一锨下去,比陈老栓还狠,翻上来的土块有脸盆大。三个人翻了一上午,一垄地翻到一半,日头偏西了。陈守田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汗,回头看了看翻过的地。
生土黄澄澄一片,在太阳底下晒着。风刮过来,土面子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陈守金也直起腰,看着那一地生土,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地,毁了。”他说。
陈老栓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把生土,攥了攥,松手。土团散在地上,没成团。他站起来,往家走。
“明天接着翻。”他说。
第二天,三个人又来了。陈守金还是那副脸色,可手里的锨没停。翻到晌午,一垄翻完了。生土堆在垄边,像一道矮墙。陈守田拿脚把土块踩碎,碎土盖回垄上,薄薄一层。
“晒三天。”他说,“第四天再翻一遍,把土块打碎。”
陈老栓站在垄头,看着那条翻过的垄。别的地里,麦苗绿油油一片,就这一垄,土是黄的,苗是蔫的。风一吹,别处的麦苗晃成一片绿浪,这垄的苗晃了两下,像要倒。
“三天。”陈老栓重复了一遍。
他蹲下来。这一蹲,就是三天。
第一天,他从早蹲到晚,看那垄生土。日头晒着,土块裂了缝,像干透的河床。他拿手指头抠了抠,土块硬邦邦的,指甲盖都抠疼了。
第二天,他蹲到晌午,回去吃了碗面,又来了。土块上的裂缝更宽了,缝里能塞进一根筷子。他趴下去,拿一根草棍往缝里捅,捅到底,草棍上沾了湿气。他把草棍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土腥味,潮乎乎的。
第三天,他蹲在地头,没动。陈守田送饭来,两个窝头,一块咸菜。陈老栓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没离开那垄地。土块已经酥了,风一吹,表面那层碎土簌簌往下掉。他伸手抓了一把,攥了攥,土在手里成了团。松开,土团掉在地上,没散。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他走到垄边,拿脚踩了踩碎土,脚底下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弯腰,扒开一层碎土,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潮润润的,手指头插进去,不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