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了。”他说。
陈守金从坡下上来,看见爹蹲在那儿,手插在土里。他走过去,也蹲下来,抓了把土。攥了攥,松手,土团散成三块,没全散。
“还真……熟了。”他说。
陈老栓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土面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往地头走,走了几步,停住。然后他转身,走回来,抄起靠在垄边的铁锨。
锨刃对准垄头,一脚踩下去。一锨生土翻上来,颜色比三天前深了,掺着碎草根,潮气往外冒。他把土翻到脚边,又踩下第二锨。
陈守田站在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裂口还在,可脊梁骨挺着,一节一节。铁锨起落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陈守金也抄起了锨。他走到爹旁边,隔开两步,跟着翻。两个人的锨一前一后,像两条垄,平行着往前推。
陈守田蹲下来,从翻过的土里捡起一块,掰开。土是黑的,油亮亮的,碎草根缠在里头,像血管。他攥了攥,土在手里成了团,松开,团没散。
他把土团搁在垄头,站起来。
“爹,”他说,“这垄地,开春种啥?”
陈老栓没停锨。“你说种啥?”
“谷子。谷子根深,能扎一尺半。”
陈老栓的锨顿了一下。“谷子费地。”
“就这一垄。秋后看产量。”
陈老栓又踩下一锨。土翻上来,他弯腰,把土块掰碎。“行。”他说,“听你的。”
陈守金在后头哼了一声。可手里的锨没停。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三个人翻完了半垄。陈老栓直起腰,把锨插在地里,走到垄头,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翻过的土,手指头插进去,没到第二个指节。他抽出手,指肚上沾着湿泥,黑油油的。
他没擦。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半垄翻过的地。暮色从坡那头漫过来,把地头染成灰蒙蒙一片。远处,赵老五家地里,麦苗绿得发亮。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堆生土上。
“明天,”他说,“把剩下半垄翻完。”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弯腰收拾铁锨,锨刃上沾着湿土,他拿草叶子擦了擦。陈老金扛着锨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垄地。
“三弟。”
“嗯。”
“你那本子上,记着数呢?”
“记着呢。”
陈守金没再说话。他扛着锨下了坡,脚步声在土路上闷闷的,越来越远。陈老栓还蹲在地头,没动。陈守田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返青的麦苗沙沙响。那半垄翻过的地,生土晒了三天,颜色变深了,和旁边的熟土比,只差着一层。陈老栓伸手,从垄边抓起一把碎土,撒在翻过的垄面上。土面子落下去,盖住了一层湿泥。
“你爷那辈,”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地是自己的。翻多深,自己说了算。后来归了公,犁多深,队长说了算。”
他停了停。手又抓了把土,撒下去。
“今天,”他说,“我头一回,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他走到垄头,把铁锨拔起来,扛在肩上。锨刃上的湿土蹭在他棉袄后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回家。”他说。
陈守田跟在他身后。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脚步踩在返青的麦苗垄间,一深一浅。走到坡顶,陈老栓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
七亩三分。靠沟沿那两垄。其中一垄,翻了半截。
“守田。”
“嗯。”
“你那本子上,还有空地儿没?”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