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从地里回来,看见灶房门口搁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四个角扎得方方正正。娘蹲在灶坑前,手里攥着烧火棍,没点火。
“姐呢?”
娘没抬头。“走了。”
陈守田拔腿就跑。
蓝布包袱他认得。那是姐姐陈守玉三年前考上高中的时候,娘用爹的旧褂子改的。包袱角上有个补丁,是姐姐自己缝的,针脚细得像蚂蚁爬。姐姐走到哪背到哪,里头装着课本,一本不落。
他先跑到堂屋。姐姐那屋的门开着,炕上只剩一张光席。枕头没了,褥子没了,墙上贴的奖状还在。三张。都是“三好学生”。最上面那张边角卷了,姐姐用面糊粘过,粘歪了,她说歪的好看。
他又跑到院子里。老槐树底下,大哥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大哥,姐呢?”
陈守金没停手。“公社。缝纫社。”
“啥时候走的?”
“你下地没多会儿。”
陈守田转身就往院外跑。大哥在后头喊了一声,他没听清。他跑到村口,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牛车慢吞吞往东走。车轱辘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响。
他往东追。跑了半里地,看见前头有个人影。蓝布包袱挎在肩上,辫子盘在脑后,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
“姐——”
陈守玉停下。她转过身,手搭在包袱带上。日头刚升起来,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道。
“你追来干啥?”她问。声音跟平常一样,不紧不慢。
陈守田跑到跟前,喘着气。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看见姐姐的鞋。那双黑布鞋,鞋帮子磨得发白,大脚趾那儿顶出一个小鼓包。这双鞋还是去年秋天娘给做的,姐姐天天穿着去学校,来回十里地。
“你回去。”陈守玉说。
“姐,你成绩比我好。”陈守田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有点哑。“上学期你考第三,我考第七。你比我好。”
“你那是没使全力。”
“我使了。”
“你没使。”陈守玉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晚上偷偷看小说,以为我不知道?”
陈守田不说话了。他确实看了。从同学那借的《林海雪原》,藏在课本底下,煤油灯熏得鼻子发黑。
陈守玉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膝盖上解开。她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头是两块钱。票子旧得发软,边角毛了,中间折痕深得快要断开。
“拿着。”她把钱塞进陈守田兜里。
“姐——”
“缝纫社管吃管住,头三个月学徒,每月还有三块。”她把包袱重新扎好,挎上肩。“你念书要紧。家里供一个高中生就够了,两个供不起。”
“我也可以不念——”
“你敢。”陈守玉声音沉下来。她很少这样说话。她看着弟弟,眼睛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可陈守田看见她下巴绷了一下。
“姐,你在缝纫社干啥?”
“踩缝纫机。”她笑了。“我手巧,你忘了?你那条裤子破了,我给你缝的,你穿了三年都没再破。”
陈守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轮胎底鞋。鞋帮内侧有一道线,是姐姐缝的。针脚密实,一道挨一道,像麦垄。
“回去吧。”陈守玉说。“地里还有活。”
她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守田。”
“嗯。”
“我那课本,你拿去用。数学那本,我笔记做在边上了。”
她说完就走了。蓝布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辫子盘得整整齐齐,步子迈得不大,可越走越远。陈守田站在土路上,看着她走到公社方向的岔路口,拐弯,不见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响。他站了很久。兜里那两块钱硌着大腿,他伸手攥住,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