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娘在灶房里擀面。擀面杖滚过去,又滚回来。陈守田站在门帘后头,没进去。
“追上了?”娘问。
“嗯。”
“她走了?”
“走了。”
擀面杖停了一下。娘的手按在面团上,指头陷进去,又慢慢收回来。她没回头,可陈守田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喘了一口气。
“娘。”
“嗯。”
“姐把课本留给我了。”
娘没说话。她把擀面杖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她走到灶房角落,蹲下来,拉开柜门。柜子里头摞着姐姐的书。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码得整整齐齐,书角对着书角。最上面那本语文,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陈守玉”三个字,字迹秀气,一笔一划。
娘把书一本一本搬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然后她打开柜子最底层,把书放进去。一本,两本,三本。放完了,她蹲在那儿,手搁在柜门上,没动。
“娘,你干啥把书收起来?”
“搁底下。”娘说。“省得你看着分心。你要用,自己来拿。”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案板前,重新拿起擀面杖。面团已经饧好了,软塌塌的。她擀了两下,又停了。
“你姐那屋,”她说,“被褥我拆了,洗了。晒干再给她铺上。”
“她啥时候回来?”
“缝纫社一个月歇两天。”娘说。“月底能回来一趟。”
擀面杖又滚起来。这回没再停。
晚上,陈守田推开姐姐那屋的门。炕上光秃秃的,席子擦得干干净净。墙上的奖状还在,三张并排贴着。窗户纸上有个小洞,是姐姐以前用铅笔捅的,她说这样能看见外头的老槐树。
他走到炕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就是爹捡回来的那张,上头写着“分田到户”的纸。他把它展平,搁在炕沿上。然后他找了根铅笔头,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姐,我替你念。
他把纸贴在姐姐空出来的床头。墙面是土坯的,纸贴不牢。他跑到灶房,拿了一小块面,搓了搓,粘在纸角上。四个角都粘牢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姐姐的字比他好,好得多。
灶房里,娘在洗碗。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大哥那屋传来磨镰刀的响动,噌,噌,噌。爹还没回来,地里那半垄还没翻完。
陈守田在姐姐屋里站了一会儿。炕席上有一根长头发,黑的,细的。他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然后他关上门,回到自己屋。
他翻开姐姐的数学课本。扉页上,姐姐写着一行小字:守田,第47页的题,我做了三遍才做出来。你试试。
他翻到第47页。那道题旁边,姐姐用铅笔写了满满一页的演算过程。字小,挤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她写了个“解”字,后头打了个勾。
陈守田把课本合上,抱在怀里。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姐姐那屋的窗户。窗户纸上那个小洞,透着一点光。
他听见灶房里娘还在忙。碗洗完了,又在刷锅。刷锅水泼在院子里,哗啦一声。然后脚步声往姐姐那屋去了。娘推开门,站了一会儿。陈守田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后来娘出来了,把门带上。脚步声经过他门口,停了停。
“守田。”
“嗯。”
“明儿早起,给你姐送双鞋去。她那双,底子薄了。”
“知道了。”
娘的脚步声远了。里屋的门帘响了一下。夜静下来。
陈守田把课本搁在枕边。他伸手摸兜,那两块钱还在。他把钱掏出来,展开,对着月光看了看。票子上的图案模糊了,可他知道那是两块钱。姐姐攒了多久?
他把钱重新叠好,夹进课本里,夹在第47页。夹在那道做出来的题旁边。
窗外,老槐树的枝子刮着姐姐那屋的窗纸,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