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垄翻过的地在地头躺了半个月,土块晒得发白,裂成核桃大的疙瘩。陈老栓天天下地,蹲在垄边用手捏,捏碎一个,又捏一个。村里人来看稀罕,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像看谁家新媳妇。
“老栓,你这是种地还是晒土?”
陈老栓不抬头,手还在土里扒拉。“晒透再耙。”
“晒透?”赵老五从人堆里挤出来,脚踩在垄沟里,踢了一块土疙瘩,“老栓,我种了三十年地,头一回听说土还要晒的。你当是晒被褥呢?”
陈守田从沟底拎着水桶上来,听见这话,把桶往地上一搁。“五叔,土跟人一样,捂了一冬,得透透气。”
赵老五斜了他一眼。“你一个学生娃,懂个屁。生土不长庄稼,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你把生土翻上来,晒成石头蛋子,我看你秋天收啥。”
“不收粮食,收石头。”陈守田蹲下来,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赵老五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行,老陈家有种。我等着看你秋天哭。”
他甩袖子走了。田埂上的人跟着散了,边走边嘀咕。刘麻子走在最后,回头喊了一嗓子:“老栓!我跟你打个赌——你家今年要是能收够口粮,我刘麻子把姓倒着写!”
陈老栓没搭话。他把手里那块土疙瘩捏碎了,碎土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垄面上,沙沙的。
陈守田蹲在垄头,看着那些土疙瘩。晒了半个月,颜色从黄白变成灰褐,表面裂了纹,像干透的馒头。他伸手掰开一块,里面也是干的,不是外面干里面湿的那种假干。
“爹。”他站起来,“明天耙地。”
陈老栓抬头看他。“耙?”
“耙两遍。头遍轻耙,把土块打碎。二遍重耙,把碎土压实。耙完再耢一遍,耢平了,土就细了。”
陈老栓没应声。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下,走到垄那头,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攥。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挤出来,细面似的。他松开手,土面子散在地上,没成团。
“成。”他说。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扛着耙下地。陈守金也来了,手里拎着耢。三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上午,耙过去,耢过来,那垄地慢慢平了,土细得像筛过。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陈守田放下耢,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布袋,一个装的是晒过的土,一个装的是没晒过的生土——他昨天特意从地东头没翻的地方取的。
他蹲在沟沿上,把两个布袋搁在面前。陈老栓扛着耙走过来,看见那两个布袋,没说话,也蹲下来。
陈守田先从晒过的袋子里抓了一把土,放进带来的粗瓷碗里。又从沟里舀了半碗水,倒进去。土在水里散开,他拿根树枝搅了搅,然后搁下碗,等。
陈老栓没问。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碗。
水慢慢浑了。泥浆翻上来,黄乎乎的。陈守田又抓了把没晒过的生土,放进另一只碗,同样舀水,同样搅。
两碗水并排搁在沟沿上。一碗浑,一碗也浑。陈老栓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碗水都静了。陈守田蹲下来,凑近看。
晒过的那碗,水清了。泥沉在碗底,厚厚一层,水面上只剩一点淡淡的黄。没晒过的那碗,水还浑着,泥浆悬在水里,像雾。
陈守田端起晒过的那碗,举到爹面前。“爹,你看。”
陈老栓盯着碗。碗里的水清亮亮的,碗底的泥沉得实实的。
“晒过的土,泡水就沉。”陈守田把碗放下,又端起另一碗,“没晒的,泡了水还是浑的。土没醒,水都渗不进去。”
他把浑水碗搁回去,蹲在爹对面。“土醒了,就能吃水。能吃水,就能养根。根养住了,苗就壮。”
陈老栓没看碗。他看着儿子。陈守田的脸晒得黑红,鼻尖上沾着一点干泥,眼睛亮得很。
“你咋知道这个?”陈老栓开口,声音低。
“书上看的。”
“书上没写晒土。”
“书上写的是道理。”陈守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道理跟土一样,得自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