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两天,陈守田蹲在村西地头,抓了把土攥在手里。土成团,不出水,往地上一摔,散成八瓣。他站起来,拿脚在地垄上量了量步子。
“爹,今年株距得稀两寸。”
陈老栓正往犁沟里点棒子种,手指头顿了一下。
“稀两寸?你爷那辈也没这么稀过。”
“土攥成团不渗水,墒情比往年差三成。种密了,苗出来抢水,秋后都是瘪粒子。”
陈老栓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点种的手指头往旁边挪了半寸。就半寸。陈守田看见了,没再吭声,弯腰把行距的线又往外拉了拉。
大哥陈守金扛着镢头从坡下上来,看见地垄上那一道道新拉的线,镢头往地上一杵。
“三弟,你画地图呢?”
“定株距。”
“定啥株距,往年咋种今年咋种,你一个学生娃——”陈守金扭头看爹,“爹,你也不管管他?种这么稀,秋后等着收草吧。”
陈老栓蹲在地头,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根烟,没点。他把烟叼在嘴里,含了半晌。
“让他试。”
就三个字。陈守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扛起镢头往沟边走。走了几步,一脚踢飞了地头一块土坷垃。
陈守田没看他。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削好的木牌,巴掌大小,一面用铅笔写着字。他蹲下来,把第一块木牌插在地头——谷雨前三日,深三寸,株距一尺二。插完站起来,往前走了十几步,又插一块。木牌插了一排,从地头到地尾,像一溜哨兵。
赵老五从自家地头绕过来,手搭凉棚往陈家地里看。看了一会儿,噗地笑出声。
“老栓,你家老三这是给地立碑呢?”
陈老栓没抬头,手指头捏着棒子种,一粒一粒往犁沟里摁。赵老五讨了个没趣,哼着样板戏走了。陈守田听见他走远了,才开口。
“爹,赵老五家地挨着咱,他种得密,咱种得稀,秋后一比就出来了。”
“比啥比。”陈老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种你的地。”
陈守田不说话了。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旧账本,铅笔头舔了舔,在本子上记:谷雨前二日,晴,西南风三级。播种深度三寸,株距一尺二,行距一尺八。记完把本子合上,拿木牌压在地头,怕风刮跑。
播种完那天傍晚,天边起了云。陈老栓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往西看。云是从西边来的,厚墩墩的,压着树梢。风也变了,从东南转成西北,刮在脸上潮乎乎的。
“要下雨。”他说。
守田娘从灶房探出头:“那敢情好,刚种完就下雨,省了浇水的力气。”
陈守金把碗往桌上一搁:“下不下还两说呢,这云看着悬。”
陈守田没说话。他蹲在院子里,拿手指头在泥地上画——画的是村西那块地的形状,七亩三分,靠沟沿那两垄。他在图中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水”字。然后站起来,把圈抹了。
那夜他躺在炕上,没脱衣裳。窗纸被风刮得呼嗒呼嗒响,老槐树的枝子扫着屋檐。他侧着耳朵听。先听见的是风,从西北方向来,一阵紧一阵松。然后是雨点,打在窗纸上的第一声很轻,啪嗒。第二声就重了,啪啪。第三声连成一片,哗——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外。炕是热的,灶膛里娘睡前又添了把柴。他听着雨声,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个本子。本子皮潮乎乎的,被雨气洇软了。
里屋传来爹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火柴擦响的声音。陈守田知道,爹在点烟。雨夜点烟,是爹的老习惯。
“爹。”
“嗯。”
“你听着没,这雨下透了。”
陈老栓没吭声。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了一下,又暗了。雨声更密了,打在院子里那口破缸上,当当响。陈守田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