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去哪?”陈守金问。
陈老栓没答。他走出堂屋,下了台阶,穿过院子。院门开着,他走出去,蹲在院墙外头的地头边上。那块地就是村西大洼地,七亩三分,麦子刚收完,地里只剩麦茬,一行一行,齐刷刷的。
陈老栓蹲在地头,咬了一口馒头。他嚼着,看着地。麦茬在日头底下泛白,垄沟里还有没干透的湿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陈守田跟出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见爹蹲在地头,脊背弯着。那件褂子还是补了三层补丁的,后襟上的裂口没缝。日头照在上面,裂口里露出里头的旧棉花,灰扑扑的。
陈老栓嚼着馒头,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像风吹的。后来抖得厉害了,手拿不住馒头,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陈守田听见一声闷响,从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在胸腔里,出不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陈老栓的右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手放下来,撑在地上。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土,掰了一半,放在地头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是分地那天他从地里刨出来的,一直搁在地头。石头不大,一巴掌能盖住。陈老栓把半个馒头搁在石头上,摆正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他转过身,看见陈守田站在院门口。
父子俩隔着一块地头,对看了一眼。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后来他抬起手,朝陈守田招了一下。
“过来。”
陈守田走过去。他走到爹身边,低头看见石头上那半个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白气细细的,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
“守田。”陈老栓开口,声音哑,“你爷那辈,地是自己的。麦收下来,头一锅馒头,先供地。”
他停了停。
“后来地归了公,这规矩就断了。”
他蹲下去,伸手把石头上那半个馒头又摆正了一点。馒头底下压着一根麦茬,他捡起来,扔到一边。
“今天,”他说,“把规矩接上。”
陈守田蹲下来,挨着爹。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烫。馒头搁在上面,底下的皮慢慢软了。
“爹。”他说,“往后年年供。”
陈老栓没应声。他伸出手,在陈守田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很重。然后他站起来,往院里走。
“馒头凉了。”他说,“回去吃。”
陈守田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头。那半个馒头搁在石头上,白得扎眼。麦茬地里,日头升到半空,把垄沟里的湿土晒得冒气。远处,刘麻子骑着自行车从地头经过,往村东去了。车铃铛响了两声,脆生生的。
陈守田摸了摸兜。那片纸角还在,软塌塌的,薄得透光。他没掏出来。他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爹。”
陈老栓站住了,没回头。
“明年麦收,”陈守田说,“咱蒸一锅,供一锅。”
陈老栓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他走进院门,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步一步。
陈守田跟在后面。他走进院门的时候,听见灶房里传来守田娘的声音。
“馒头还热着,快吃。”
堂屋里,陈守金还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没咬。他看见爹进来,站起来。
“爹——”
“吃。”陈老栓坐下来,拿起碗沿上那块馒头,塞进嘴里。他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完了,他端起棒子面粥,喝了一大口。
“甜。”他说。
这回声音亮了些。守田娘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自己碗里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陈老栓碗里。
“锅里还有。”她说。
陈守田坐下来,拿起自己那半个馒头。馒头已经温了,皮有点硬。他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不只是馒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