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守田娘就把头遍面磨出来了。
石磨是头天晚上洗的,磨盘上的旧粉渣用刷锅水冲了三遍。新麦装进磨眼的时候,守田娘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去推磨。第一把面落下来,雪白,细得像烟。她伸手接了一把,攥了攥,指缝里簌簌往下淌。
“娘,我来。”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
“别动。”守田娘没回头,“头遍面,得我自个儿推。”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磨盘转一圈,面就落一层。娘推得慢,腰一弓一弓。磨了半斗麦,她停下来,拿细箩筛面。箩在案板上磕,嘭,嘭,嘭。细面落下去,麸皮留在箩底。她把麸皮倒进另一个盆,留着喂鸡。
“娘,那麸皮还留着干啥?”
“你爹说,头遍面蒸馒头,二遍面擀面条,麸皮掺棒子面贴饼子。”守田娘把箩里的细面拢成一堆,“你爹算好了的。”
陈守田没说话。他看见案板上的面堆,白得晃眼。从腊月分地到现在,快半年了。这半年,家里没吃过一顿纯白面的饭。
蒸馒头是晌午的事。守田娘用温水化开老面头,倒进面里,手伸进去搅。面絮子慢慢抱成团,她拿到案板上揉。揉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陈守田蹲在灶坑前烧火。火不能大,大了馒头裂口。他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它舔着锅底,慢慢把水烧开。
大哥陈守金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闻到味。他站在灶房门口,鼻子抽了两下。
“啥味儿?”
“馒头。”陈守田说。
陈守金不说话了。他把锄头靠在墙根,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洗得很慢,手指头一根一根搓。洗完手,他没进屋,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锅盖上面冒白气。
“爹呢?”他问。
“地里。”守田娘说,“说把最后那垄麦茬刨完。”
陈守金站起来,往外走。
“干啥去?”
“叫爹吃饭。”
锅里的馒头蒸了一刻钟。守田娘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满灶房都是麦香。她用筷子夹馒头,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停了。七个馒头,家里五口人——爹、娘、大哥、她、守田。多出两个,明天回锅热着吃。
馒头装进柳条筐,盖上笼布。守田娘把筐端到堂屋,搁在桌子正中间。桌子是榆木的,用了十几年,桌面裂了缝。筐搁上去的时候,桌腿晃了一下。
陈老栓回来了。他进院门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土。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跺下去没声。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桌上的筐,站住了。
“蒸了?”他问。
“蒸了。”守田娘说。
陈老栓没坐。他走到桌边,伸手掀开笼布一角。白气扑出来,糊了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笼布盖上了。
“坐吧。”他说。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陈老栓坐正位,左手边是守田娘,右手边是陈守金。陈守田挨着娘坐,对面是大哥。桌上除了那筐馒头,还有一碟老咸菜,一碗棒子面粥——粥是给爹的,他胃不好,吃白面烧心。
没人动筷子。
陈守金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他看了看爹,又看了看筐。陈守田盯着筐里最上面那个馒头,馒头圆鼓鼓的,皮上裂了一道口,露出里头的白瓤。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响了一声。
“吃吧。”守田娘说。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老栓,一半放在自己碗里。她又拿起一个,掰开,给了守金和守田一人一半。
陈老栓接过馒头。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底。馒头底上有一层焦黄的饹馇,是锅底烙的。他把馒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嚼。
第一下,没动。第二下,腮帮子鼓起来。第三下,第四下。陈守田数着。他看见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嚼到第十下,停了。
陈老栓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碗沿上。他看着那块馒头,缺了一角,露出里头的蜂窝眼。细,密,白得透光。
“甜。”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高,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守田娘的手顿了一下。陈守金低着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馒头,嚼了两下,也停了。
陈老栓站起来。他把碗沿上那块馒头拿起来,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他拿着剩下的半个馒头,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