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没说完。他把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脆。他走到地头正中,蹲下来,把壶嘴朝下,慢慢倾倒。
酒浇在麦茬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地瓜烧的味冲上来,辣,呛鼻子。陈老栓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渗进土里。
“敬你爷爷。”他说。
声音很平。可陈守田看见,爹倒酒的手,指头在抖。酒浇完了,陈老栓把壶倒过来,控了控,最后一滴落在麦茬上。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把空壶搁在田埂上,蹲下来,拿手把那片浇过酒的土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像坟头。
“爹。”
“嗯。”
“明年麦收,咱供两锅。”
陈老栓的手停在土堆上。他没回头,只是把土堆又拍了拍,拍实了。
“一锅供你爷。”陈守田说,“一锅供这块地。”
陈老栓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可陈守田看见,爹的眼眶是湿的。那双眼一辈子没红过,分地签字那天没红,麦收十七缸那天没红。今天红了。
“回家。”陈老栓说。
他弯腰拎起酒壶,壶嘴朝下,控了控,没控出东西来。他把壶夹在胳肢窝里,迈步走上田埂。走了两步,停下来。
“守田。”
“嗯。”
“明天把沟沿那两垄,再翻一遍。”
“翻多深?”
陈老栓想了想。
“比往年深两寸。”
他继续往前走。陈守田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踩在麦茬上,咔嚓咔嚓响。走到坡顶,陈老栓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村西那片大洼地。七亩三分,靠沟沿那两垄,麦茬在暮色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你爷爷要是活着,”陈老栓说,“看见这块地,看见那十七缸麦子,看见你……”
他没说下去。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老槐树的影子横在路上,黑黢黢的,像一道坎。陈老栓踩过去,头也没回。
陈守田跟在后面。他摸了摸兜。那片纸角还在,软塌塌的,薄得透光。他没掏出来。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块地不只是地了。
灶房里亮着灯。守田娘在灶前忙活,看见父子俩进来,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面香。
“酒喝了?”她问。
“喝了。”陈老栓蹲到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
“壶呢?”
陈老栓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酒壶不在手里。落在田埂上了。
“搁地头了。”他说。
守田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壶,白铁皮的,磕掉了几块漆。她把壶搁在灶台上。
“明儿个去拿。”
陈老栓没应声。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嘴角那三个痂,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这辈子,从没把东西落在外面过。镰刀、锄头、水桶,用完就收,连根草绳都不丢。今天他把酒壶落在地头了。
他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那排缸在黑暗里影影绰绰。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壁。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扎手。缸盖留着一道缝,麦香从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和灶房里的面香混在一起。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棉袄没脱。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村西那片大洼地。他闭上眼,听见灶房里传来爹和娘的说话声,闷闷的,听不清。
后来灶房的灯灭了。脚步声经过他头顶,进了里屋。夜静下来。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伸手摸兜,那片纸角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角被汗浸软了,那个“栓”字早摸不出来了。可他知道,纸上有爹的名字。
他把纸角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村西大洼地那边,风还在刮。麦茬沙沙响,细得很,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很低,只有一句。
“秀兰,咱爹要是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