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田。”陈老栓说。
“嗯。”
“你跑这一趟,腿咋样?”
“没事。”
“明天歇一天。”
“不用。我跟大哥下地。”
陈老栓没再劝。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生生的。他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陈守田身边,他停了一下。
“周干事那纸条,”他说,“收好。”
“收着呢。”
陈老栓走进灶房,蹲在灶坑前。火钳拨了拨,灶膛里那点火又亮起来。他往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他蹲在那儿,脊背弯着,可肩膀是松的。
陈守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爹的背影。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裂口从肩膀一直豁到腰。娘说了几回要缝,爹不让。他说,干活的人,衣裳裂了正常。
陈守金吃完饼,站起来。他走到陈守田身边,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三弟。”
“嗯。”
“周干事那儿,你明天还去不?”
“不去了。”
“那纸条上写的啥?”
陈守田把兜里那张新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就一行字,是周干事写的——“中央精神:长期不变。周。”
陈守金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认几个字,可“不”“变”两个字他认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
“不变。”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不变。”
他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
“三弟,你那本子上,记着咱家地的数没?”
“记着。”
“明天翻地,把那垄数再量一遍。”
“量过了。”
“再量一遍。”陈守金说,“多一厘少一厘,都得量准。”
他推门进屋,门关上了。陈守田站在堂屋里,听见灶房那边传来爹的咳嗽声,闷闷的,一声,两声,然后停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守田娘在灶房里说:“锅里有热水,烫烫脚。”
陈守田走到灶房门口。陈老栓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舀了瓢热水倒进木盆,端到守田面前。
“烫脚。”他说,“三十里地,脚底板磨薄了。”
陈守田蹲下来,把脚放进盆里。热水烫得他吸了口气。陈老栓蹲在旁边,拿火钳拨灶膛里的柴。父子俩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过了一会儿,陈老栓开口了。
“赵老五那事,”他说,“你猜得对。”
陈守田抬头。
“可你记住,”陈老栓把火钳搁下,“地里的事,地里了。他告他的状,咱种咱的地。地种好了,啥话都不用说。”
他站起来,把火钳靠在灶台边。“水凉了再添。”
陈守田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手巾擦了擦。他站起来,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那排缸在暗处影影绰绰。他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壁,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扎手。缸盖盖得严严实实,一道缝都没留。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棉袄没脱。兜里那两张纸硌着腰,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旧纸角软塌塌的,新纸条硬挺挺的。两张纸叠在一起,一个“栓”字,一个“不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村西大洼地那边,风还在刮。麦茬沙沙响,细得很。陈守田攥着那两张纸,闭上眼睛。灶房那边,爹的脚步声经过他头顶,进了里屋。门帘响了一下,夜静下来。
陈守田翻了个身,脸朝墙。他把两张纸贴在胸口,纸被汗浸软了。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很低,说给娘听的。
“秀兰,地,是咱的了。”
后半句听不清。陈守田攥紧那两张纸,手心里全是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公社,周干事送他出门,说了一句话。
“你爹去年交公粮,是全村头一个交齐的。”
头一个。爹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