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六还想说啥,陈守田已经走远了。他推开院门,娘在灶房里烧火。他把种子袋搁在堂屋桌上,从兜里掏出那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的铅笔杠没擦净,留着一道淡淡的印。他翻开扉页,从灶台上拿了一截烧黑的柴火棍,在扉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陈守田。
字是黑的,烧火棍写的,笔画粗,可认得清。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搁在种子袋旁边。三亩甘蓝型,四亩三分胜利。头一年,试。
灶房里,娘喊了一声:“吃饭。”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扉页上那三个字,被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映着,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本农业书。
娘把一碗红薯稀饭搁在桌上,碗沿缺了个口。陈守田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爹从院里进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沾着湿泥。他把锄头往门后一靠,在对面坐下。
“买了?”
“买了。”
“啥种?”
“三亩甘蓝型,剩下种胜利。”
爹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稀饭烫,他吹了吹碗沿。半晌,才问:“多少钱?”
“四块二。”
爹的筷子顿了一下。四块二,能买二十多斤盐。他没说贵,也没说不贵,低头扒了两口稀饭。
“农技站的人咋说?”
“说出油多,费肥。让头年试。”
爹哼了一声。“这话在理。”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咯吱响,“你姥爷那辈种油菜,全凭老法子,种一坡收一箩。后来有了新种,也没人敢全换。你试三亩,行。”
陈守田扒着稀饭,没抬头。爹这话,跟老吴说的一个意思,可爹是从地里刨出来的理,老吴是从册子上看来的理。两个理碰一块儿,他心里踏实了些。
娘在旁边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那册子呢?我看看。”
陈守田起身,从堂屋桌上把册子拿过来。娘接过去,翻了翻,不识字,只看图。
“这画的啥?树根?”
“油菜根。”
“根还画这么细。”娘把册子递还他,“好好看,别糟蹋了人家的东西。”
陈守田接过来,搁在膝盖上。他又翻到那页根图,指头顺着主根往下摸。老吴说,洼地排水得弄好,根烂了,啥种都白搭。他得先把西头那块地的沟理一理。
爹放下碗,点了一袋烟。“西头那块地,沟浅。明儿我跟你去,把沟往深里挖挖。”
“嗯。”
“种子啥时候下?”
“册子上说,育苗移栽,得先整苗床。我明儿看看地温。”
爹吐了口烟,烟雾在油灯上头绕。“你看着办。头一年,别贪多。”
灶房里静下来,只有娘纳鞋底的针线声,嗤,嗤。陈守田把册子合上,搁到桌角。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喝完,碗底那点红薯渣,他用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
夜里他躺在炕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外头起了风,窗户纸呼嗒呼嗒响。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册子的硬边。四块二,三亩甘蓝型,四亩三分胜利。沟要挖,苗床要整,肥要备。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二遍的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麻亮,陈守田就起来了。他扛着铁锨往西头走,露水打湿了裤脚。爹已经在沟边了,锄头搁在地上,正蹲着看沟底的土。
“你看,”爹捏起一撮土,在指头间捻了捻,“湿的。底下有隔水层,水渗不下去。”
陈守田蹲下,也捏了一撮。土发黏,攥成团,不散。他站起来,拿铁锨往沟底铲了一锨,翻上来的土颜色深,带着一股凉气。
“得挖到尺半深,把隔水层破了。”爹说。
两个人一锨一锄,从沟头往沟尾挖。日头升起来,照在脊背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挖到半晌,赵老六从地头路过,扛着锄头,歪着头看。
“守田,真种油菜啊?”
“嗯。”
“那玩意儿,牛都不吃。”
陈守田没停手,一锨土甩到沟沿上。爹直起腰,看了赵老六一眼。“你家的地,你爱种啥种啥。我家的地,我儿子爱种啥种啥。”
赵老六讪讪地笑了笑,扛着锄头走了。爹低下头,继续挖。陈守田看了爹的背影一眼,没说话,铁锨往沟底一插,脚踩下去,翻上来一锨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