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麦苗。苗是黄的,根是黑的,攥一把,碎末从指缝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地累了。”赵老五把碎末往垄上一撒,拍了拍手,“歇歇就好。”
他身后跟着赵老六,扛着锄头,歪着头看那片地。村东最好的一等地,十二亩,连片平展,分地那会儿赵老五抢得最凶。种了三年麦子,没换过茬。
“五哥,这苗都死一半了。”赵老六说。
“你懂啥。”赵老五站起来,裤腿上的土没拍,“地跟人一样,干两年得歇一年。今年少收点,明年就缓过来了。”
赵老六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陈守田从地头路过。他去西头看沟,铁锨扛在肩上,裤脚湿了半截。走到赵老五家地边,脚步没停,可眼睛扫了一眼。
麦垄里,苗一窝一窝地死。死苗的根发黑,拔出来闻,一股烂泥味。活着的苗也黄,矮,分蘖少。靠地头那几垄最重,往里走稍好,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头抠了抠地头的土。土是潮的,攥成团不散,可颜色发暗,没有蚯蚓粪。
重茬病。他脑子里蹦出三个字。农技站老吴那本《油菜栽培手册》里写得明白——连作麦田,土壤养分失衡,病原菌积累,根腐病、全蚀病跟着来。换茬,种豆科,根瘤菌固氮,一年就能缓过来。
他站起来,把铁锨往肩上颠了颠。赵老五背对着他,还在跟赵老六说“地歇歇就好”。陈守田没吭声,迈开步子往西头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赵老六压着嗓子说:“五哥,那不是陈家老三吗?人家可是买了农技站书的人。”
“屁。”赵老五啐了一口,“念过几天书就成把式了?我种地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陈守田没回头。铁锨在肩上晃了晃,锨刃上的湿土蹭在褂子后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第二天清早,陈守田在院里磨镰刀。噌,噌,噌。声音不急不慢。
院门外有人咳嗽。他抬头,赵老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草帽,帽子边磨得起毛。他没进来,脚在门槛外头蹭了蹭。
“守田在家呢。”
陈守田放下镰刀,站起来。“五叔。”
赵老五把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嘴张了张,话在嗓子眼里打转,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那天从我家地头过,看了两眼。”
“嗯。”
“你看我这地咋样?”
赵老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墙外头的老槐树,不看陈守田。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往下沉,像秤砣砸在泥地上。村东户头一回跟他陈家低头——去年分地,赵老五抢了村东最好的十二亩,陈老栓只分到村西二等地。赵老五在井台边上笑了三天。
陈守田没接话。他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院墙上。“五叔,喝口水。”
赵老五接了碗,没喝,攥在手里。碗壁上的水汽洇湿了他的指头。
“你那地,”陈守田靠着门框,“连种三年麦子,没换茬。”
“地累了嘛。”
“不是累了。”陈守田说,“是病了。”
赵老五攥碗的手紧了紧。
“重茬病。根烂了,土里有病菌。你光让它歇,病菌还在,明年种下去,还是烂。”
赵老五把碗搁在墙头上,水晃出来,洒了一墙。“那咋整?”
“换茬。”陈守田说,“明年开春种一季豆子。黄豆,黑豆都行。豆根上有根瘤,能固氮,把地养回来。秋后收了豆,再种麦,就好了。”
赵老五没说话。他站在院门口,脚底下碾着一块碎瓦片,碾来碾去。日头升到半空,照着他那张黑红的脸,额头上那道抬头纹,比去年深了。
“就……就种豆?”
“种豆。”陈守田说,“种子去公社农技站买,老吴那儿有。就说我让去的。”
赵老五把草帽扣回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谢了。”
声音很轻,被风刮走了一半。陈守田站在院门口,看着赵老五的背影往村东去了。草帽在他后脑勺上一颠一颠,走出老远。
他回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继续磨镰刀。噌,噌,噌。
娘从灶房里探出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赵老五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