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地的事。”
“你告诉他了?”
“嗯。”
娘没再问。她缩回头,灶房里传来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陈守田磨了两下镰刀,停下来,伸手摸兜。兜里那两张纸还在,旧纸角软塌塌的,新纸条硬挺挺的。他摸到纸角上那个模糊的“栓”字,指肚在上面蹭了蹭。
他没掏出来。他重新攥住镰刀,噌,噌,噌。
院墙外头,老槐树的影子往西挪了一截。日头升到半空,照着村东那片地。赵老五蹲在地头,草帽摘了,拿在手里扇风。他身后那十二亩麦子,黄一片,绿一片,像长了癞痢的头。
陈守田磨好镰刀,站起来,把刀搁在窗台上,刀口朝里。他往西头走,经过老槐树底下,赵老六蹲在石磙上抽烟。看见他,赵老六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问了一句:“守田,赵老五那地,真能救?”
“能。”
“咋救?”
“换茬种豆。”
赵老六把烟袋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钻出来。“他那人,能听你的?”
陈守田没答。他扛着铁锨往西走,脚步踩在冻土上,一步一步。西头那块地的沟,昨天挖到一半,今天得接着挖。隔水层破了,油菜才能活。他摸了摸兜,那两张纸还在。
老槐树底下,赵老六的烟袋锅子明灭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家地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村东。
赵老五还蹲在地头。草帽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帽檐,攥得紧紧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死了一半的麦垄上。
赵老六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他蹲在陈守田西头的地边,看那沟挖得直,沟底平,铲过的壁光溜溜的。
“你这沟挖得讲究。”赵老六说。
陈守田没停手。铁锨插下去,脚一踩,一撬,土翻上来。沟里的湿土堆在两侧,拍得实。
“五哥那地,”赵老六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你真让他种豆?”
“豆能养地。”
“他信?”
陈守田铲了一锨土,甩到沟沿上。“信不信是他的事。”
赵老六咂了咂嘴,把烟袋别回腰上。“他那十二亩,村东头一份。去年还跟我吹,说打到八百斤。今年连四百都悬。”
“不止四百的事。”陈守田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病菌进了土,不换茬,明年连三百都打不住。”
赵老六不吭声了。他蹲在地头,看陈守田一锨一锨地挖。日头偏西,沟里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村东方向,赵老五还蹲着,草帽扣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块地头的石头。
“我去看看他。”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守田没接话。铁锨继续往下挖,一锨接一锨。隔水层在脚底下,他踩上去试了试,硬邦邦的,还没破透。再挖两锨,就该见了。
赵老六走到赵老五身后,站定。赵老五没回头,草帽在膝盖上转了一圈。
“六子。”
“嗯。”
“你说,陈家老三那话,靠谱不?”
赵老六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他买了农技站的书,天天翻。西头那块烂泥地,他挖沟排了水,去年油菜收得比谁家都好。”
赵老五攥草帽的手松了松。
“再说,”赵老六压低了声,“他图你啥?你跟他家啥交情,去年分地你抢了东头,他爹分到西头。他犯得着坑你?”
赵老五把草帽往头上一扣,站起来。裤腿上沾的土簌簌往下掉。他往西头看了一眼,陈守田还在沟里,铁锨一起一落,背影像个楔子钉在地里。
“走了。”赵老五说。
他往村里走,经过自家那十二亩地。麦垄里死苗一窝一窝,活着的也蔫头耷脑。他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拔了一棵活苗。根还是黑的,发软,指甲一掐就断。他攥着那棵苗,站了很久。
赵老六跟在后面,没催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赵老五把那棵麦苗攥在手心里,攥到村口,才扔在路边的沟里。
井台上没人。辘轳把上缠着半圈麻绳,风一吹,绳头晃荡。赵老五走过去,把草帽挂在辘轳把上,弯腰摇了一桶水上来。水凉,他掬了一捧,喝了两口,剩下的泼在井台边的老榆树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