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进缸那天,陈守田数了三遍。
头一遍数错了,数到十九缸就乱了。第二遍从头来,数到二十一缸,他停了一下,蹲在缸沿上重新数。第三遍,二十二缸。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扶在第二十二口缸的缸盖上,缸壁上的釉面裂纹硌着掌心。
陈守金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半块棒子面饼,一边嚼一边往堂屋走。他走到那排缸跟前,拿手挨个拍过去,从第一口拍到第二十二口,手掌落在缸盖上,啪啪响。
“二十二缸。”陈守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去年十七。”
“多了五缸。”陈守田说。
“你甭算缸。”陈守金拍掉手上的饼渣,“算斤。”
他转身从灶台上摸过算盘,往炕桌上一搁,盘腿坐上去。算盘珠子是木头的,拨起来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往上推。陈守田靠着门框,看他大哥的指头在算盘上跳。陈守金拨了两遍,停下来,拿指头在桌面上划。
“麦子按一缸一百八十斤算,”陈守金抬头,“二十二缸,三千九百六十斤。”
“去年多少?”
“十七缸,三千零六十斤。”陈守金又拨了一遍算盘,“多打了九百斤。”
他搁下算盘,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没点。烟丝搁在纸上,他拿指头摁了摁。
“生产队那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咱家一年分多少?”
陈守田没答。他记得。去年秋上,生产队决算,陈家七口人,三个整劳力两个半劳力,分了口粮两千一百斤,工分折现八十三块四。扣掉口粮款,剩四十一块二。他记得爹把那张决算单压在炕席底下,压了整整一个冬天。
“一千二百斤。”陈守金自己说了,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加现金,折算下来,不到一千五。”
他把烟夹在指缝里,看着那排缸。
“比在生产队,多分三倍。”他说。
声音不高。可陈守田听见了。他看见大哥夹烟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烟灰落在炕桌上,他没弹。
灶房里传来碗响。守田娘在刷锅,刷锅水泼出去的声音,哗啦一下。她端着空盆走进堂屋,在围裙上擦手,走到那排缸跟前,挨个看过去。
“娘。”陈守田说,“二十二缸。”
守田娘没应声。她走到头一口缸前,伸手把缸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麦粒堆得冒尖,缸口往下两寸,全是黄的。她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
她攥了一把,没松手。
“去年十七缸,”她说,“今年二十二。”
“多五缸。”陈守金说。
守田娘把手里那把麦子搁回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糠。她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爹呢?”
“在西头。”陈守田说,“看油菜茬子。”
守田娘进了里屋。陈守田听见柜门响了一下,然后是锁扣弹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包了好几层。她坐到炕沿上,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
银镯子。一对。
陈守田见过这对镯子。小时候过年,娘才戴,戴完就收起来,锁在柜子里。镯子是外婆给的陪嫁,上头刻着缠枝莲花纹,磨得发亮。娘拿袖子擦了擦镯面,擦完一只,翻过来看内侧,又擦另一只。擦完了,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眯着眼看。
“娘。”陈守金说,“你擦它干啥?”
“不干啥。”守田娘把镯子包回红布里,一层一层裹好,“看看。”
她站起来,把布包攥在手心里,往柜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你爹说,”她背对着两个儿子,声音不高,“明年开春,给你哥说媳妇。”
陈守金嘴里的烟差点掉了。他拿手接住,烟灰烫了手背,他没吭声。
“咱家现在,”守田娘把布包放进柜子,锁上,“有粮了。”
她没再说别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她把钥匙塞进裤腰上的暗兜里,转身进了灶房。擀面杖又滚起来,一下,一下。
陈守金把烟屁股摁灭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风一吹,打旋。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弟,村西那片荒地,你去看过没?”
“哪片?”
“沟北边那片。长满碱蓬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