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知道那片地。沟北,靠河滩,碱大,草都长不齐。生产队那会儿没人要,分地的时候也没人提。
“看它干啥?”
“爹今天早上说的。”陈守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明年把那片也开出来。”
陈守田没接话。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灶膛里的火映出来,照在娘的脸上。娘在擀面,擀面杖滚过去,又滚回来。面皮越擀越薄,铺了半个案板。
“娘,”陈守田说,“爹要开荒地。”
擀面杖停了一下。
“嗯。”
“那片碱地,开出来也种不了啥。”
“你爹说能种。”守田娘把面皮叠起来,拿刀切条,“他说那地底下有隔水层,挖沟排碱,能改。”
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切得匀。
“他去看过了?”陈守田问。
“去了三趟。”守田娘把切好的面条抖开,“头一趟自己去,蹲了半上午。第二趟拉着你大哥去的。第三趟,今天早上,一个人又去了。”
她把面条搁在盖帘上,撒了把干面。
“回来就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那地荒着,可惜了。”
陈守田靠着门框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守田娘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你爹还说,”她背对着陈守田,声音混在水汽里,“明年开出来,种啥都行。种一季荒一季,养养地。”
陈守田转身往堂屋走。那排缸在暗处影影绰绰,二十二口,从堂屋门口一直排到后墙根。他走到自己那屋,推开门,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本子皮上的“种地”两个字已经磨得发毛,铅笔印子浅了。
他坐到炕沿上,翻开本子。前面记的是麦收、油菜、沟深尺半、肥要备足。他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舔了舔,写下:
“全年收成:麦二十二缸,杂粮八缸。”
写完,他停了一下。铅笔头搁在“缸”字上,描了描。他想起去年秋上,生产队分粮,会计拿着磅秤一袋一袋称,称完记在账本上,用的是“斤”。他爹站在磅秤边上,看着秤砣,一句话没说。那天晚上,爹蹲在灶坑前,拿火钳拨了一宿的火。
他把铅笔头放下,合上本子。本子皮上沾了汗,潮乎乎的。他把本子搁在枕边,站起来,走到堂屋。
陈守金还在门口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从西头过来。陈守田听出来,那是爹的走法,脚跟先着地,步子不快。
陈老栓进了院门。他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暗红色的,碱地那种颜色。他走到堂屋门口,把那把土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陈守金叫了一声。
“嗯。”陈老栓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了鞋,磕了磕鞋底的泥。泥壳掉下来,碎在门槛边上。
“那片碱地,”陈守金说,“真能开?”
陈老栓没马上答。他弯腰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那排缸跟前。他掀开第二十二口缸的缸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子,攥了攥,又松开。
“能开。”他说。
他把麦子搁回缸里,盖上缸盖,留了一道缝。
“明年开春,先挖沟。挖三条,排碱。”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你俩跟我干。”
陈守金看了陈守田一眼。陈守田没吭声。他走到灶房门口,娘正往碗里捞面。白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娘舀了一勺汤浇上去,端起来递给他。
“吃。”
陈守田接过碗。他靠着门框,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是今年新麦磨的,筋道,嚼着有股甜味。他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陈老栓坐到炕桌边,端起自己那碗面。他吃了一口,停了停,又吃了一口。嚼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明年,”他说,“咱家再开一片地。”
守田娘在灶台前没回头,拿抹布擦着灶沿,一下,一下。
陈守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喝完,他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