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块七毛。”她开口,“还差四十。”
屋里静下来。灶房那边,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打了个旋。陈守金那屋的门还关着,里头没动静。
陈守玉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线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她看着那根线,忽然说:“娘,我下月还有五块加班费。”
“你留着。”
“不碍事。”
守田娘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温着,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她又盛了一碗,端到陈守金屋门口,站了站,把碗搁在门槛上。
“金儿,粥搁门口了。”
里头没应声。守田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门槛上那碗粥。粥面冒着热气,一丝一丝的,在暮色里看得清楚。他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掏出那片旧纸角,凑到灶膛口。纸角在微光里透亮,那个“栓”字早没了。
他没扔。他把纸角叠好,塞回兜里。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往村东去了。陈守田听出来,是赵老五的走法,脚跟先着地。他攥了攥兜里的纸角,纸角被汗浸软了,贴在指肚上。
里屋传来娘的声音,很低,说给姐姐听的。
“玉儿,你那镯子……娘给你留着。”
陈守玉的针又响了。嗤。嗤。嗤。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在暮色里格外清楚。
陈守田走到姐姐跟前,蹲下来。陈守玉纳鞋底的手没停,针尖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姐,你那钱攒了多久?”
“一年半。”
“奖金咋不留着?”
陈守玉把线拉直,牙咬住线头一扯。“留着干啥。”她低头看了看鞋底上的针脚,“娘那镯子,是姥姥传下来的。我见过一回,上头刻着缠枝莲,娘说那是老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你记得?”
“记事儿那会儿,娘抱我,镯子贴我脸上,凉的。”她停了针,看着自己手指头上的茧,“后来就不见她戴了,收在柜子里,过年才拿出来擦一擦。”
陈守田站起来,走到炕柜前。红布包压在旧褂子底下,鼓鼓囊囊的。他没碰,转身往灶房去。灶台上那碗粥还搁着,热气早散了,粥面结了一层皮,跟早上那碗一个样。他把碗端起来,走到陈守金屋门口,蹲下。
门槛上那碗粥还在,没动过。碗底压着门槛,粥皮上落了点灰。他把自己的碗放在旁边,两只碗并排搁着。
“哥。”他对着门板喊了一声。
里头没动静。
“粥搁门口了,两碗。”
还是没声。陈守田站起来,手在门板上按了按。门板凉,纹丝不动。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翻身的响动,炕席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叹气,从门缝底下挤出来,轻得像风吹过苞米叶子。
陈守田回灶房,看见娘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烧火棍,没生火。灶膛里冷灰堆着,几根没烧透的柴头戳在外头。
“娘,哥他——”
“随他。”守田娘拿烧火棍拨了拨灰,“你哥那人,心里搁不住事。搁不住,就得自己待着。”
“他为啥不说话?”
守田娘把烧火棍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镯子,原说是给他的。他冬天要去河工,想买双胶鞋,跟娘张过嘴。娘没应,说等等。”她看着灶膛,“等到现在。”
陈守田没再问。他坐到灶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天全暗了,院里的老槐树只剩一团黑影子。赵老五的脚步声早没了,村东头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歇了。
陈守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她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娘,又看了看陈守金那屋紧闭的门。她把鞋底搁在灶台上,从蓝布包里摸出个小纸包。
“娘,这是社里发的顶针,铜的。”她把纸包搁在守田娘手边,“你纳鞋底使。”
守田娘捏了捏纸包,没拆。“你留着使。”
“我有。”
陈守玉转身回里屋,走到门口又停下。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娘,明儿我去问问李会计,活当能不能续。要是能续,咱凑够了再去赎。”
“续当要加钱。”
“加多少?”
“没问。”
“那我明儿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