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着锅沿,响了一声。
“爹,我想倒豆子。”
陈老栓正蹲在灶坑前拨火。火钳停了一下,又拨了两下,灶膛里的柴噼啪炸开,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灶坑边的土上,暗了。
“你说啥?”
“赵老五家囤里有豆子,陈的。他缺现钱,想出手。一斤一角二,我算了,拉到粮站能卖一角五。五百斤,挣十五块。”
陈老栓把火钳搁在膝盖上。他没回头,脊背弯着,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绷在肩上,裂口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棉絮。
“你咋知道粮站收一角五?”
“上集我去问了。验级的周师傅说,好豆子一角五,次的一角三。”
“赵老五的豆子,你验过?”
“验过。他囤子靠里那几袋,我抓了一把,成色不赖。外头摆着的那几袋潮了,我不碰。”
陈老栓从腰上摸出烟袋,烟锅伸进烟荷包里挖了两下,挖满了,拿拇指按实。他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凑到烟锅上。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灶房里散开。
“你多大?”他问。
“十六。”
“十六。”陈老栓重复了一遍,烟袋含在嘴里,含混地说,“你哥二十四了,还在地里刨食。你倒好,想当粮贩子。”
“不是贩子。”陈守田往前站了一步,“赵老五急等钱用,粮站压他的价,他亏。我跑一趟,他拿现钱,我挣跑腿费。两不亏。”
“两不亏?”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灶坑边,他用鞋底蹭了蹭。“赔了呢?”
“赔了算我的。”
“你拿啥赔?”
陈守田没吭声。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个旧账本,翻开。本子皮上“账”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种地”两个字。他把本子摊在灶台上,指着上面一行小字。
“赵老五的豆子,我称过,五百一十四斤。粮站收一角五,七百七十一块。给他六百一十七,我挣一百五十四。运费算十块,净挣一百四十四。”
陈老栓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字写得小,挤在一起,一笔一划,像他记工分那本。他没说话,把烟袋又点上了。
“我记账。”陈守田说,“每笔都记。挣了,钱交娘。赔了,从我工分里扣。”
灶房里静下来。灶膛里的火暗了一截,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守田娘在灶台那头擀面,擀面杖滚过案板,一下,一下,没停。
陈老栓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又磕了磕。这回磕得重,烟灰磕干净了,他把烟袋别回腰上。
“你赵叔那人,”他开口,声音低,“滑。你跟他打交道,得留神。”
“我知道。他秤上做了手脚,我盯着呢。”
“他让你盯?”
“他让我盯。他不盯我,我盯他。两清。”
陈老栓从灶坑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他走到灶房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天全黑了,老槐树只剩一团黑影子。院墙外头,赵老五家那盏灯亮着,昏黄的一团。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田。
“田儿。”
“嗯。”
“你看呢?”
陈守田愣了一下。这三个字,爹从来没问过他。爹问过“你懂啥”,问过“你才吃几年干饭”,问过“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可“你看呢”——这是头一回。
灶台上的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守田娘的擀面杖停了一瞬,又滚起来。
陈守田看着爹的脸。火光映着,那张黑红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窝深,颧骨高,嘴角两道纹路像用刀刻的。爹在等他说话。
“我看能成。”他说。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锅盖掀开。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面香。他拿筷子从锅里捞了一根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点了点头。
“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