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高了一截。
板车上了坡,陈守田把车把往地上一杵,喘了两口气。他爹跟上来,手撑着车帮,胸口拉风箱似的响。
“换我拉一段。”陈老栓伸手要接车把。
陈守田没让。“爹,你在后头推就行。”
下坡路,车轮碾着碎石子直打滑。陈守田两脚岔开,脚跟蹬地,车把往上提着,胳膊上的筋绷成一条线。豆子麻袋在车上晃,绳子勒得吱吱响。坡底是条干河沟,过了沟再走一里地就是大路。
“守田。”陈老栓在后头喊了一声,“那几袋潮的,你码在最底下,老周验货的时候一翻就翻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
“翻出来再说翻出来的话。”陈守田打断他,脚下没停,“总不能搁在半道上。”
陈老栓不吭声了。车轮碾过河沟底的碎石,咯噔咯噔跳了几下,陈守田胳膊一沉,咬着牙把车把稳住。上了对岸,路平了些,他把车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两口。”
陈老栓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你娘烙饼舍得放油。”他嘟囔了一句。
陈守田也咬了一口,饼还温着,咸菜疙瘩咸得发苦。他嚼着嚼着,眼睛往板车上看了一眼。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几袋干豆子鼓鼓的,底下那几袋被他压得扁了些。绳子勒出来的印子还在。
“走。”他把剩下半块饼揣回去,拉起车把。
大路上人渐渐多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迎面过来,扁担两头挂着针线笸箩,看见陈守田拉着一车豆子,往路边让了让。“去粮站?”货郎问。
“嗯。”
“快着点,我打那边过来,粮站门口已经排上队了。”
陈守田步子一紧。他爹在后头推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车轴吱扭吱扭响,还有脚底板拍在硬土路上的啪啪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能看见粮站的灰瓦屋顶了。烟囱冒着烟,门口果然停着两辆板车,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等开门。
陈守田把车停在队尾,拿袖子擦了把脸。汗把棉袄领子洇透了,后脊梁那块布贴在肉上。他爹蹲在地上,手按着膝盖,大口喘气。
“守田。”陈老栓缓过劲来,压低声音,“趁老周还没出来,你把这潮豆子的事想好咋说。”
陈守田没坐,站在车边,手搭在麻袋上。日头晒得麻袋发烫,底下的潮气被焐上来,手心里能感觉到一层湿意。他把最上面那袋干豆子挪了挪,露出底下那袋的扎口绳。绳子是赵老五家的,麻绳,打了个死结。
“爹,”他说,“你记不记得赵老五头遍报数的时候,第五袋报的多少?”
陈老栓想了想。“一百零二斤。每袋都报一百零二。”
“五袋全是一百零二。”陈守田嘴角动了一下,“他那秤砣上吸着铁片,每袋都少称,可每袋报的数一模一样。”
“你是说他早就算好了?”
“他算好了每袋少报多少,加一块正好少三十斤。三十斤豆子,按三分二的价,他多赚九毛六。”
陈老栓愣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手抖着卷了一根,没点着。“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跟他吵,吵完了豆子还卖不卖?”陈守田看着粮站门口那两辆车,“咱家就这点豆子,不卖他,卖给谁?”
陈老栓把烟卷塞回荷包,没再说话。
粮站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扫了一眼。“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喊了一嗓子,门又关上了。
前面那两辆车开始动。陈守田把板车往前挪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日头挂在头顶偏西一点,影子缩在脚底下。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又算了算时间。
“爹,你去门口守着,门一开就喊我。”
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粮站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守田,那潮豆子——”
“我心里有数。”
陈守田蹲下来,解开最底下那袋的扎口绳。死结不好解,他用牙咬着一头,手拽另一头,拽了半天才松开。袋口一敞,一股霉味冲出来。他抓了一把豆子在手心里,豆粒发暗,有的皮已经起了皱,指头一捻,皮就掉了。他把那把豆子塞回袋里,重新扎好绳,把上面那袋干豆子又压回去。
前面那辆车进了粮站大门。陈守田站起来,把车把调了个方向,正对着门。他爹在门口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