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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没亮就出门

鸡叫头遍,陈守田已经睁着眼躺了半炷香。棉袄没脱,后背焐出一层薄汗,他翻了个身,旧账本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纸角卷着,他拿手指一点点压平。

院里传来铁器碰石头的脆响。他爹在墙角翻出那杆老秤,秤杆上落着灰,秤钩锈了半边。陈老栓拿袖子擦了擦秤星子,嘴里念叨:“这秤还是你爷手上打的,准头没得说。”

灶屋飘出烙饼的焦香。守田娘把两张饼用粗布裹了,又塞了个咸菜疙瘩过来。“路上吃,别饿着。”她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没再多话。

陈守田把饼揣进怀里,饼烫着胸口那块肉。他往赵老五家方向瞟了一眼——灯已经灭了。

“走。”陈老栓扛起秤,扁担往肩上一撂。

露水重,裤脚扫过草叶,一会儿就湿到膝盖。两人摸黑走田埂,陈守田在前头探路,脚底下踩到松土就回身拽他爹一把。天边露出灰白,赵老五家的土墙从雾气里浮出来。

赵老五站在门口,棉袍子敞着怀,满脸笑纹挤成一团。“老栓哥,守田,来得早啊。”他伸手要接扁担,陈老栓侧了侧身,扁担没撒手。

院里堆着十几条麻袋,鼓鼓囊囊。赵老五拍了拍最上面那条:“全在这儿了,上等黄豆,颗颗圆。”

“过秤吧。”陈老栓把秤挂上木架。

赵老五招呼他婆娘抬麻袋。第一袋上钩,秤杆翘起来,赵老五左手扶着秤杆,右手拨秤砣,指头在秤星上滑来滑去。“一百零二斤。”他报数。

陈守田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秤杆。秤砣停在二斤的星子上,秤杆压得低低的,尾巴几乎贴地。他没吭声。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赵老五报数越来越快,陈老栓拿炭在门板上划道道。第五袋上钩时,陈守田往前挪了两步。秤砣又压在同一个位置,秤杆低垂。

“赵叔。”陈守田开口,声音不高,“让我看看秤砣。”

赵老五手一顿,秤砣递过来时笑容没变:“看,随便看。”

陈守田接过来,翻过秤砣底。铁铸的底面粘着一块黑铁片,指甲盖大小,吸得牢牢的。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没动。

“爹。”他把秤砣递过去。

陈老栓接过去翻手一看,脸刷地沉了。秤砣往地上一砸,铁片弹出去滚进泥里。“赵老五,你——”

陈守田按住他爹的手腕。那只手在抖,青筋暴起来。他用了点劲,把爹的手压下去。

“赵叔,”陈守田抬眼看着赵老五,脸上没什么表情,“咱重新称,按实重算钱。”

赵老五讪笑,嘴角抽了两下。“守田你这孩子,秤砣上沾点泥,你叔没留神……”

“重新称。”陈守田把秤砣捡起来,铁片抠掉扔在地上。

赵老五的婆娘缩在门框后头,不敢出声。赵老五搓了搓手,弯腰去搬麻袋,腰弯得比刚才低。

第二遍过秤,陈守田亲自看秤星子。每袋报数,他让赵老五把秤杆扶平了再松手。四百九十八斤。比头遍多了二十八斤。

陈老栓蹲在地上算账,嘴里报数:“四百九十八斤,按昨儿说的价,一斤三分二,该是十五块九毛三。”

赵老五点头:“对对对,十五块九毛三。”

陈守田从怀里摸出旧账本,翻到夹着草茎的那页,用炭笔把数目记上。字写得慢,一笔一划。

装车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陈老栓把麻袋往板车上码,陈守田搬最底下那层。手插进麻袋缝里,触感不对——豆子发黏,指头抽出来带着潮气。他把麻袋翻了个面,底层的豆子颜色发暗,像捂过水的。上面几层倒是干爽。

他没说话。弯腰把底层那几袋往板车最下面塞,干豆子压在上面。赵老五在屋里喝水,隔着窗户喊:“守田,麻袋别弄反了,底下那几袋是陈的,你给翻上来。”

“知道。”陈守田应了一声,把最后一袋干豆压上去,用绳子勒紧。

赵老五端着茶碗出来,靠在门框上。“晌午前到不了粮站,可别怪我。”他咂了口茶,笑得露出黄牙,“粮站老周过了十一点就关门歇晌,你们这板车,少说走两个钟头。”

陈守田抬头看天。日头从东边树梢蹿出来,已经三竿高了。他拽了拽绳子,板车吱呀响了一声。

陈老栓把秤绑在车尾,扁担横在车把上。“走。”

陈守田把车把往上一抬,车轮碾过门槛的凹槽,咯噔一下。赵老五在身后喊:“守田,下回有豆子还来找叔啊。”

陈守田没回头。他盯着前面的土路,日头晒在后脖颈上,汗已经冒出来了。板车上的豆子压得车轴吱吱叫,他步子越迈越快。

陈老栓跟在车后推,喘着气说:“那潮豆子……”

“到粮站再说。”陈守田打断他,“先赶路。”

车轮滚过田埂,前面是一道缓坡。陈守田弓下腰,肩膀顶住车把,脚底使劲。汗珠子砸在干土上,冒一股白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