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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等的成色

两点半,磅秤的铁砣子磕在秤杆上,铛的一声。

周师傅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朝陈守田一扬下巴。“搬。”

陈守田把板车拽到磅秤跟前,弯腰抱起最上面那袋干豆子。袋子沉,他憋着一口气甩上秤台,麻袋砸在铁板上,扬起一层灰。周师傅从窗台摸出个铁钩子,扎进袋口一扯,绳头断了,豆子哗地淌出来,铺满秤盘。

他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

又拣起几粒扔嘴里,嘎嘣一咬。

“成色不错。”周师傅把嘴里的豆渣吐掉,“一等。”

陈老栓站在车边,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听见“一等”两个字,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下一袋。”

陈守田一袋一袋搬。第二袋、第三袋,周师傅验了,点头。第四袋是压在最底下的,陈守田抱起来的时候手心里一层湿——麻袋外头洇着潮气。他顿了一下,搬上秤台。

周师傅的钩子扎进去,豆子淌出来,颜色暗了半截。他抓了一把,眉头皱起来,手指捻了捻,豆皮掉下来粘在指肚上。他没说话,把豆子扔回秤盘。

第五袋搬完,周师傅把秤砣拨到一边,低头看了看秤杆上的铜星子。

“四百九十三斤。”

陈守田心里咯噔一下。赵老五报的数,五袋豆子加起来五百斤整。路上撒了五斤,该剩四百九十五。又少了两斤。

周师傅把单子从窗台上拿下来,铅笔头在嘴里抿了抿,低头写。“一斤两毛三。”他写得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四百九十三斤——一百一十三块三毛九。”

他把单子从窗户里递出来。陈守田接过来,纸是粮站的收据纸,薄得透光,上面一行蓝铅笔字,歪歪扭扭。

一百一十三块三毛九。

他站在磅秤旁边,心里算账。给赵老五的本钱是八十块,净挣三十三块三毛九。出门前他在本子上算过,按一百四十四块出货,刨去本钱能挣六十四。现在只剩一半。

陈守田捏着单子,没动。

周师傅把脑袋缩回去,过了几秒又探出来。这回他压低了嗓子,声音从窗口里挤出来,像怕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

“后头那两袋底下掺了潮豆。”他盯着陈守田的眼睛,“我按二等算的,没给你声张。”

陈守田抬起头。

“要是按三等,你这两袋得拉回去晒。”周师傅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二等是我给你顶着,别声张。”

陈老栓从车边走过来,嘴张了张,没出声。周师傅看他一眼,把窗户拉上了。铁框磕在木框上,啪。

陈守田攥着单子站在磅秤前,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凉的。后晌的风从粮站大门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汗湿的褂子贴着肉。

五百斤豆子。赵老五的秤上少报了三十斤,掺了潮豆又压了分量。一等变二等,二等里头还掺着不能要的潮货。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五报一百零二斤一袋,五袋五百一十斤,秤上做手脚报到五百斤整。潮豆掺了少说五十斤,按二等算,每斤又压了两分。

赵老五。他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念出声。

“守田。”陈老栓走到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领钱去。”

陈守田把单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褂子内兜。他走到粮站会计的窗口,把单子递进去。里头坐了个戴袖套的中年人,接过单子看了看,从抽屉里数出一沓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数了两遍,从窗口推出来。

“一百一十三块三毛九。点清楚。”

陈守田没点,直接揣进兜里。他转身往外走,陈老栓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粮站大门。

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长,拖在土路上。

陈守田没往家走。他走到粮站墙根下,蹲下来,后背靠着青砖。砖被日头晒了一天,烫得他往前挪了挪。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本子,封面上的“账”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种地”。他翻开第一页,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用舌头舔了舔。

“豆子五百斤,赵叔秤报四百九十三斤,差七斤。”他写一行,停一下,“掺潮豆五十斤上下,按二等折价。”

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他又写:“本钱八十块,卖一百一十三块三毛九,净挣三十三块三毛九。”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小,铅笔尖快戳破纸了。

“赵叔的秤,赵叔的豆,差六斤一两。”

陈老栓蹲在旁边,看他写。烟荷包摸出来,卷了一根,这回点着了,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扯散。

“你记这干啥?”

陈守田把本子合上,铅笔头别回耳朵上。“不干啥。”

“不干啥你写他名?”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把本子塞回兜里,手按了按,确认没掉出来。

“爹,”他说,“明年咱自己种豆子。”

陈老栓抽了口烟,没接话。

“不种棒子,全种豆子。”陈守田盯着粮站大门,里头还有人搬粮,磅秤的铁砣子隔一会儿响一声,“种够五百斤,不,种一千斤。到时候拉来卖,一斤两毛三,一千斤就是二百三十块。”

“地是咱家的,种子钱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