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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等的成色

“今年挣的这三十三块,留十块买种子,剩下的给娘赎镯子。”

陈老栓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他站起来,比陈守田高半个头,影子把儿子罩住了。

“你娘的镯子,当票上写的多少?”

“十二块。”

“那你留十二块,剩下的买种子。”

陈守田看着他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从兜里把钱掏出来,数了十二块,塞给陈老栓。剩下的钱又揣回去。

“走。”陈守田拉起板车,车斗空了,轻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回家。”

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陈老栓跟在车后头,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赵老五那驴车,晌午前就到了。”

陈守田脚步没停。“我知道。”

“他卖了多少?”

“不知道。”陈守田拉着车拐上回家的岔路,路两边是收完的棒子地,秸秆戳在地里,像一排排断了的骨头,“但明年他卖多少,咱就卖多少。”

陈老栓没再问。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日头挂在西边树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叠在板车的辙印上。

陈守田走了一段,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本子。本子皮软塌塌的,边角磨得起毛,里头写满了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行小字。

差六斤一两。

这个数他记下了。

走到半道,陈守田把车停下。

“爹,你把车拉回去。”

陈老栓接过车把。“你去哪?”

“粮站后头,找周师傅。”

陈老栓没拦,只把烟荷包往车斗里一扔,拉起车走了。轱辘声远了,土路上只剩陈守田一个人,影子被日头抻得老长。

他返身走回粮站。后门开着,周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烟,面前摊着几张单子,拿石块压着角。看见陈守田,他没起身,只抬了下眼皮。

“单子开完了,还来干啥?”

陈守田在他跟前蹲下,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到刚才那页,递过去。“周叔,你看这数对不对。”

周师傅扫了一眼,没接。“四百九十三斤,两毛三一斤,一百一十三块三毛九。粮站的秤,错不了。”

“我不是说粮站的秤。”陈守田把本子收回,“我是说赵叔的秤。”

周师傅抽烟的动作停了停。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下灰。“你心里有数就行。”

“差六斤一两。”

“你算得倒细。”周师傅把烟叼回去,含混地说,“他报五百斤,路上撒五斤,到这儿该四百九十五。我这儿过出来四百九十三,路上又颠了两斤?豆子又不是水。”

陈守田没接话。周师傅自己说下去了:“他那杆秤我见过,秤砣底下焊了块铁。一斤短你二钱,十斤短你二两,五百斤就是十斤。他报五百,实际只有四百九十斤出头。”

“那潮豆呢?”

“底下两袋,麻袋角是湿的。”周师傅拿烟头指了指磅秤,“我钩子一扎进去就知道。干豆子淌出来是哗啦响,湿豆子发闷。你那第四袋,声音不对。”

陈守田想起搬那袋豆子时手心的一层湿。当时只当是露水,没细想。

“你按二等算,压了多少钱?”

“一斤两毛三变两毛一,四百九十三斤,少你九块八毛六。”周师傅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我要按三等给你打回去,你今儿一分钱拿不着,还得拉回去晒三天。晒完再拉来,成色也回不到一等。”

“周叔,谢了。”

“别谢。”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在这粮站干了十二年,什么样的秤没见过。赵老五那杆,我头一回见他就知道有鬼。去年他拉棒子来,我给他按三等收的,他跟我吵了一架,后来再没来过。”

陈守田把本子揣好。“他今年没来?”

“来了,晌午前。”周师傅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拉了一车豆子,走的东磅。老李给他过的,二等。”

“多少斤?”

“四百六。”周师傅说完,推开后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陈守田站在粮站后墙外。墙根下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几只蚂蚁在砖缝里爬。他摸出本子,翻到刚才那页,在“差六斤一两”下面又添了一行。

“赵叔卖四百六十斤,二等。”

铅笔尖顿了顿。他把本子合上,没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