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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家的路

车轴换好了,粮站借的扳手还攥在陈老栓手里。他把扳手往车斗里一扔,铁碰铁,哐当一声,震得麻袋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夕阳从粮站后墙翻过来,把土路染成铜红色,车轱辘碾上去,印子深一道浅一道。

陈守田在后面推,肩膀顶住车斗边沿。车斗里空麻袋叠着,轻得不像话。来时压得车轴吱呀叫,回去只剩一摞空袋子,风一吹就鼓起来。

陈老栓闷头拉车,绳子勒进肩膀,腰弯得像张弓。从粮站出来到走上回村那条土路,他一句话没说。连烟都没卷。

陈守田知道爹在生赵老五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算到赵老五会在豆子里掺潮的。爹昨天还跟赵老五在井台上递烟,赵老五拍胸脯说“老栓哥你还信不过我”,爹回来还跟娘说赵老五这人仗义,豆子成色好,价钱公道。

车轱辘碾过一道车辙,颠了一下。陈老栓肩膀上的绳子滑了滑,他拿手背蹭了下额头,汗珠子甩在土路上,砸出几个深色小点。

“爹。”

陈老栓没回头。

“挣钱了。”陈守田把推车的手腾出一只,拍了拍裤兜,“三十三块三。”

陈老栓的脚停住了。绳子松下来,车斗往前滑了半步,陈守田拿膝盖顶住。陈老栓转过身,脸上汗道子一道一道的,眼窝里全是红血丝。他盯着陈守田看了好一会儿。

“你赵叔那事,你想咋办?”

土路上没人。远处村口的树影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路边啄食。陈守田把车斗扶正,手搭在麻袋上。

“先不说。钱攥咱手里了,下回不找他。”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绳子往肩上一甩,转身继续拉。这回脚步比刚才沉,鞋底踩在土路上,噗噗地响。陈守田在后面推,看见爹后脖子上的汗把领子洇透了一圈,灰布褂子贴在后背上,脊梁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凸出来。

走了半里地,路过赵老五家门口。赵老五家是砖房,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赵老五倚在自家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地上吐一颗皮。

“哟,老栓哥回来了。”赵老五笑眯眯地直起身,瓜子壳粘在嘴角,“咋样,挣了多少?”

陈老栓的脚没停,喉咙里闷了一声,算是答应。绳子绷得更紧,车斗往前窜了一截。

陈守田也笑。他推着车,从赵老五面前过,步子不快不慢。“刚够本,白跑一趟。”

赵老五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那颗瓜子捏在指头间,没送进嘴。

“白跑?”赵老五的眼神在陈守田脸上溜了一圈,又落到车斗里的空麻袋上,“不能吧,我那豆子——”

“豆子没毛病。”陈守田打断他,“粮站压等,二等算的。周师傅说今年豆子多,成色都往下压。”

赵老五的眼神闪了闪。他把那颗瓜子塞进嘴里,咔一声嗑开。“那可惜了。”他说,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下回有好事想着叔。”

“一定。”

陈守田推着车走过去。赵老五倚回门框上,瓜子皮继续往地上吐。陈守田没回头,但后背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根细针扎着,从门框一直跟到巷子拐角。

拐过弯,陈老栓才开口。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过来:“你咋说够本?”

“说多了他惦记,说少了没意思。”陈守田推着车,“够本就行。”

陈老栓没再问。拉车的步子却轻了些,绳子在肩上松了松。

到家时天擦黑。院门半掩着,灶房的烟从门缝里往外钻,带着棒子面糊糊的味儿。陈守田把车推进院,靠在墙根。陈老栓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搭在车把上,蹲在磨盘边卷了根烟,这回点着了。

娘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回来了?饿了吧,糊糊好了。”

陈守田从兜里掏钱。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皮筋箍着。他把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数给娘看。

“十块,二十,三十——”他数到三十三块三,把最后三毛的票子也摊开,“三十三块三。”

娘的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遍,才伸过来接。她捏着那沓票子,指头一张一张捻过去。票子被汗浸得发软,有的边角卷着。娘捻到一半,手停住了。

灶房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眼圈红了。

“娘,”陈守田把钱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叠好,塞回她围裙兜里,“明天去赎镯子。”

娘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围裙兜,攥着那沓钱,攥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出铁勺碰锅沿的声音,比平时响。

陈老栓在磨盘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他抽完一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吃饭。”他说。

夜里,陈守田点上煤油灯,翻开本子。灯芯挑得低,火苗只有豆大,照得本子上的字模模糊糊。他翻到“差六斤一两”那页,铅笔头在嘴里含了含,在后面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