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问我挣多少,我说够本。他信了。”
铅笔尖在句号上顿了顿。他合上本子,搁在枕头底下。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灶房里娘还在刷锅,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比平时慢。
陈守田吹灭灯。黑暗里,他听见爹在隔壁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了。
那个“他信了”三个字,在黑暗里浮上来,像三颗没扎进土的种子,悬在半空。赵老五真信了么?他倚在门框上时那个眼神——陈守田在黑暗里把那个眼神又过了一遍。笑眯眯的,可嘴角收得快了点。瓜子停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底下,本子的硬纸壳硌着后脑勺。
陈守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底下,本子的硬纸壳硌着后脑勺。
灶房那边刷锅声停了。娘推门出来,脚步很轻,从灶房到堂屋,路过他门口时顿了一下,又走了过去。
隔壁传来爹的咳嗽声。压着嗓子咳的,一声接一声,像怕吵醒谁。陈守田睁着眼,盯着房顶的黑。椽子一根一根,白天能数清,夜里全融成一片。他想起赵老五那只缺耳朵的石狮子,想起赵老五吐瓜子皮时嘴角那点笑——那笑收得比吐皮还快。
他坐起来,摸到枕头下的本子,没点灯。指头在纸页上摸到铅笔字,一杠一杠的,摸不出写的是什么,但位置记得清。“差六斤一两”在靠下的地方,“赵叔问我挣多少”在它下面。指头停在那行字上,来回蹭了两遍。
院里有响动。陈守田侧耳听,是爹。磨盘边有划火柴的声音,擦了两下才着。一点火光晃了晃,又灭了。烟味从窗纸缝里钻进来。
陈守田披上褂子,推门出去。
陈老栓蹲在磨盘边,烟叼在嘴上,没点。火柴盒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根没着的火柴。
“睡不着?”陈守田在磨盘另一头蹲下。
陈老栓把火柴塞回盒里。“你娘刚才数钱,数了三遍。”
“嗯。”
“数完又塞回围裙,躺下又起来,把钱换了个地方。”陈老栓的声音低低的,像从磨盘底下传上来的,“塞到面缸后头那个瓦罐里了。”
陈守田没接话。磨盘上还沾着白天磨的棒子面,指头一抹,细粉沾了一手。
陈老栓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磨盘上磕了磕。“你赵叔那豆子,掺了多少?”
“没细称。周师傅说差六斤一两。”
“六斤一两。”陈老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火气,像在称一袋粮食,“按市价,一块八一斤。”
“十块九毛八。”
陈老栓把烟重新叼上,这回划火柴点着了。火光一闪,照见他脸上那些汗道子干了,留下几道白印。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又暗下去。
“你说明天去赎镯子。”陈老栓吐出一口烟,“你娘那个镯子,当了多少?”
“十二块。”
“赎回来得多少?”
“当票上写了,三分利,一个月。过了二十天了,得十三块出头。”
陈老栓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挣三十三块三,赎镯子花十三块,剩二十块三。”
“嗯。”
“下回贩豆子,本钱得留够。不能全填进去。”
陈守田把磨盘上的棒子面拢了拢,拢成一小堆。“我知道。这回是头一回,摸路子。”
陈老栓把烟抽完,烟屁股在磨盘上摁灭。“你赵叔那人,我跟他井台上递了十年烟。”他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十年。”
他没再说别的。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明天我去粮站,找周师傅问问,下回啥时候收豆子。你跟你娘去赎镯子。”
“行。”
陈老栓推门进去,门轴转得慢,吱呀拖长了音,又轻轻合上。
陈守田在磨盘边又蹲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带着村外麦地的青气。他伸手摸磨盘,磨盘凉透了,棒子面那堆还留着指头印。
回屋躺下,本子还搁在枕头边。他没再翻开,只把本子往枕头底下推了推,推到最里头,硬纸壳不硌了。
灶房后头,面缸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瓦罐盖子碰了一下缸沿。娘还没睡。陈守田闭上眼,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院墙外头,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蛐蛐又接上,一声长一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