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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 > 第36章 镯子

陈守田是被灶房的动静弄醒的。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映着娘烧火的影子。他摸枕头底下,本子还在,硬纸壳边角硌着指头。三十三块三,昨晚数了三遍,用一块蓝布裹着,塞在贴身的褂子内兜里。

“起了?”娘在灶房那头问。

“嗯。”

他穿好衣裳,把蓝布包从兜里掏出来又数一遍。三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剩下三毛是零票。他把零票单独揣进裤兜,整钱重新裹好。灶上飘过来棒子面糊糊的味儿,娘给他盛了一碗,又往他手里塞了个饼子。

“路上吃。”

“娘,今儿去镇上,把镯子赎回来。”

娘舀糊糊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说:“当票在你爹那儿。”

“我知道。爹给我了。”

娘把勺子搁回锅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掀面缸盖子。陈守田看见她后脑勺上别着根断了一截的木簪子,头发白了不少。

镇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当铺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陈守田侧身挤进去,柜台比他高出一个头,踮起脚才够着台面。台面上嵌着块铜板,磨得发亮。

掌柜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扫架子上的灰。听见有人,从眼镜框上头看过来。

“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赎。陈门周氏,三年前当的,一对绞丝银镯。”

掌柜放下掸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手指头蘸了唾沫翻页。翻到中间停住,眼镜凑近看了半晌,又抬头打量陈守田。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娘。”

掌柜把册子转过来,指着一行字:“陈门周氏,绞丝银镯一对,当本八块,三分利。到今天三年零两个月,赎金十二块,利钱四块,一共十六块。”

陈守田手伸进褂子内兜,摸出蓝布包。十六块。他只有三十三块三,这一下拿走一半。下回贩豆子的本钱就剩十七块三。他咬了咬后槽牙,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柜台上。

掌柜数完,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灰布包,解开绳结,里头又裹着一层油纸。油纸揭开,两只银镯并排躺着。镯子发黑发暗,绞丝的纹路里嵌着黑垢,像两条僵死的细蛇。

“拿好。”

陈守田接过来。镯子比看着沉,凉得扎手。他用袖子蹭了蹭,黑垢掉了一层,底下透出银白。他把镯子翻过来,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笔画浅,但认得出来——“秀兰”。他娘的名字。

他把镯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层褂子。铜板隔着布,硌着胸骨。

出了当铺,日头升到槐树半腰。街面上人多了,卖豆腐的敲着梆子,一个小孩端着碗跑过去。陈守田往街南走,路过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针头线脑、洋火洋碱。他在门口站住了。

柜台里有个女售货员正嗑瓜子,见他扒着柜台看,吐掉瓜子皮:“买啥?”

“红头绳。”

“两毛一尺。”

“要两尺。”

女售货员扯了两尺红头绳,拿黄纸包了。陈守田从裤兜里摸出零票,数了一块二递过去。他把纸包揣进另一个兜,和镯子分开放。

出了供销社,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日头晒得后脖子发烫。他伸手进怀,左边是镯子,右边是红头绳,隔着一层布,两样东西都硌手。娘戴上镯子,姐姐扎上红头绳——他想起姐姐去年过年时,拿旧布条扎辫子,红的洗成了粉的。

脚步轻了。

出镇子往南,土路两边是麦地,麦穗刚灌浆,风一吹,绿浪往天边滚。陈守田走得快,布鞋底拍着干土,噗噗响。走到村口井台边,他停下来喝了口水。井绳磨得手心发烫,水桶提上来,他趴着桶沿灌了一气。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声。走近了,听清是哥哥陈守粮的声音,嗓子扯得老高。

“让一个十六岁的娃拿钱瞎折腾,爹你糊涂!”

陈守田在门槛外站住了。手里还攥着井台上沾湿的袖口。

“三十多块钱,够买半亩地了!他倒好,全填给赵老五那个滑头!”陈守粮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带着拍桌子的闷响,“你问问他,豆子挣了几个钱?一个子儿没见着吧?”

陈老栓的声音低,听不清说的什么。